李云昭没有张口刺激脆弱激动的徐夫人。
严巡史却忍不住了,冷冷道:“刘敬为炼药,残害十几个男童性命。徐忠为虎作伥,说不定暗中也出了力,都是一丘之貉,死有余辜。”
徐夫人到底还有羞耻心,又哭了起来:“我私下里悄悄劝过徐忠,可他根本听不进去。像走火入魔一般。”
“刘敬案发后,我更害怕了。徐忠一直没回家。直至行刑那一日,齐娘子案发,他忽然回来了。”
那一天,徐忠的脸色很难看。
她惊惶地低声问道:“齐娘子是被谁救走的?是不是你?大理寺要彻查这一案,听说汴梁府巡捕房也在查案。到底是不是你?”
徐忠没有回答,抓住她颤抖的肩膀,沉声说道:“不要怕。不管如何,你一定会平安无事。库房里的银钱,足够你和三个孩子花用一辈子。”
她泪流满面,抱着他不肯松手:“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没有你,我哪里活得下去。”
她出身贫寒,家中有三个兄长一个弟弟。逢到荒年,爹娘将她卖了,换了两斗米。在牙行里被徐忠买下后,就做了徐忠的妻子。这些年锦衣玉食,她过的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徐忠就是她的天。
徐忠也红了眼,紧紧搂住她。忽然松手,大步离去。
再之后,徐忠就被内侍省收押问审,交代招认,留下遗书,服毒自尽。
噩耗传来,她当场昏厥。之后几日浑浑噩噩,仿佛所有气力精神都随徐忠走了。
“这几日,我一直在等着江公公的人来灭我的口。”徐夫人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声音颤抖:“你们不是江公公的人,那你们是谁?”
李云昭自然不回答这个问题,转头去看严巡史:“该问的都问了,天快亮了,也该将徐夫人送回去了。”
严巡史左臂有伤,这等体力活,只能由李云昭干了。
“别忘了,还有两个奴仆。”
李云昭略一点头,再次转头,对徐夫人道:“记住,今夜你没出过徐宅,没见过任何人。”
徐夫人白着脸点头。下一刻,眼前一黑,再次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徐夫人睁了眼。
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撒进来,驱走了黑暗。
天亮了。
昨夜发生的一切,恍如梦中。
徐夫人恍惚了片刻,很快清醒,起身后将四个护院和两个奴仆都叫了过来,低声嘱咐:“……昨夜的事,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能走露风声。”
此时还留在徐家的,都是徐忠生前心腹,纷纷低声应是。
其中那个擅长暗器的护院,忍不住低声道:“昨夜闯进徐宅的两个黑衣人,都是高手。一个以一敌四,另一个掳走夫人,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汴梁城里真是卧虎藏龙!”
“也不知这两人是什么来路……”
徐夫人张口打断护院:“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用琢磨了。从今日起,正门角门后门都关上。”
护院们对视一眼,各自点头应下。
徐夫人打起精神,又将二子一女都叫过来。
徐忠是阉人,不能行男女之事。这三个孩子,都是买来的。年龄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才四岁。
从记事起就被养在徐宅里,在他们眼中,徐忠就是亲爹。徐忠死了,他们都穿着孝衣。
年幼的女儿依偎进徐夫人怀里,稚嫩地喊了一声娘。
十一岁的长子已经懂事了,轻声安慰道:“爹走了,以后我们兄妹三人会一直待在娘身边,孝敬娘。娘别难过了。”
七岁的次子小声附和:“以后我也孝敬娘,给娘养老。”
徐夫人眼睛又红了,将两个儿子一并搂进怀中。
是啊,她不能整日软弱哭泣。她没了丈夫,还有三个孩子。为了孩子,她得坚强起来。
徐忠,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们母子四人平安活下去。
“我找人去府衙送了口信给汤捕头。这两日,巡史大人安心休息养伤。”忙了大半夜没片刻休息的李云昭说道:“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去当差了。”
躺在床榻上的严巡史,反应有些迟钝,半晌才嗯了一声。
李云昭都走到门边了,又觉得不对劲,转身快步到床榻边。巡史大人略有些潮红的英俊脸孔映入眼帘。
李云昭伸手一探额头,果然有些发烫。
严巡史被额头柔软的触感唤醒,睁开眼道:“我大概是有些累了,睡一会儿就好了。你不用管了,忙你的差事去。”
他确实太累了。
齐娘子案发后,他一直忙碌查案,一天最多睡两三个时辰。今夜一番激烈打斗,又受伤见了血,就如紧绷的弓弦骤然松懈,所有的疲倦都涌了上来。忽然就撑不住了。
就是铁石心肠,也不能在此刻扔下严巡史不管。
李云昭放低声音:“巡史大人睡吧!我在这里守着。”
人在受伤疲惫的时候,总比平日脆弱一些。严巡史没有嘴硬撵人,很快闭上眼入睡。
迷迷糊糊中,有温热的汤药一点点喂进口中。熟悉的少年声音在耳畔低语:“继续睡,睡醒就好了。”
心莫名地踏实了,继续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终于睁开眼。
“我睡多久了?”严巡史右手略一用力,坐了起来,头脑不再昏沉,十分清醒。
李云昭在床榻边打了地铺,同样睡了一觉,此时一并醒来,精神:“睡了一整天,现在天又黑了。巡史大人现在感觉如何?”
严巡史吐出一个字:“饿!”
一天一夜没进食,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李云昭失笑,翻身而起:“等一等,我去买些吃的回来。”
汴梁城里到处都是卖吃食的铺子。不过片刻,李云昭便捧了一个大木盒回来了。
椒香的炙鸡肉,配了甜酱的烤鸭,一碟脆生生的炒笋片,一大碗牛肉羹,还有六张油滋滋的羊肉饼子。
一样样摆在桌上,霸道的香气引得人食指大动。
饥肠辘辘的严巡史坐到桌边。李云昭也没客气,在严巡史对面坐下了。仗着左右手齐动的优势,多抢了两块烤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