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开了铁锁。
李云昭进了牢房,走到柳娘子面前:“柳娘子,巡史大人传召你问话。”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娘子茫然的目光有了些焦距:“小李巡捕,抓到任泓那个畜生了吗?”
李云昭轻声道:“封捕头带着一帮巡捕去拿人,他跑不了,很快就会被抓回来。”
柳娘子坐直身体,牵扯到脖上的伤处疼得钻心,苍白的脸庞闪过痛楚:“陆四死了吗?”
“没死。”李云昭没有隐瞒:“何女医将陆四郎救回来了。不过,陆四以后再不能人道了。”
柳娘子想笑,眼角湿漉了一片。
柳娘子挣扎着起身,李云昭伸手扶了她一把。站稳后,柳娘子低声道:“小李巡捕,我犯了重罪,怎么定罪我都认。我只求你,一定要抓到任泓,让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坐牢,永远绝了科举前程。”
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李云昭沉默片刻,又给了柳娘子一击:“任泓在春风楼里有一个相好,叫桃花。你喝的酒中,就是任泓从桃花那里拿来的。你随我去,就能见到她了。”
柳娘子身体一晃。
李云昭早有预料,及时出手扶住柳娘子。
柳娘子似一条离水的鱼,无法呼吸,面容惨淡至极。愤怒到极致,反倒没了眼泪。
不知哪来的力气,强自站稳了。
柳娘子一步一步走到了刑房里。
娇媚风流的桃花,此时眼红面肿,长发凌乱。
温柔灵动的柳娘子,面无血色,脖间被白纱层层包裹,形容狼狈。
汤捕头和另几个巡捕左看看右瞧瞧,等着两个女子抓头发互骂撕扯的热闹好戏。
严巡史也没急着问话,给足了时间。
李云昭不动声色,紧盯着两人。只要有异动,便会迅疾上前,将两人分开。
众人都料错了。
桃花跪在地上,目光飘移闪躲,没勇气和柳娘子对视。
柳娘子默默看了桃花一会儿,竟低声道:“这都是任泓的错。我不怪你。”
桃花全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柳娘子。
“我不怪你。”柳娘子脸色异常苍白,声音不高,却坚定清晰:“是任泓骗我在先,又去哄骗你。”
桃花身体颤抖个不停,忽然伸手捂住脸颊,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
“他和我说,未婚妻随他奔波千里来汴梁,碍于恩义名声,他不能不娶,其实他不喜欢她,他心里最爱的女子是我。”
“他还说,等中了秀才,就娶我进门做妾。有他给我撑腰,我名义上做小,在家中能和正头娘子平起平坐。”
“我十二岁被卖进春风楼,十四岁就接了客人。今年我十九了,我不想熬到年老色衰满身花柳病被撵得无处可去。我想赎身,嫁个男人,过些安宁日子。我被他哄得鬼迷心窍,明知他要干不出好事,我还是将悄悄将药给了他……”
“我该死!”桃花一边哭一边给柳娘子磕头:“是我害了你。”
柳娘子轻声道:“任泓起了恶心,没有你,他可以去药铺,或是别处买药。桃花,你没有害我。害我的人是无情无义无耻至极的任泓,是见色起意性情卑劣的陆四郎。我没有错,你也没有错。”
桃花伏在地上恸哭。
巡捕们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他们在巡捕房里当差,办过大案小案不计其数,见识过诸多身陷绝境的犯人,看过最恶的人心。
柳娘子受尽背叛凌辱,却未迁怒他人,对身份地位更卑微的桃花还有悲悯怜惜之心。
柳娘子脸孔依然苍白,声音依然虚弱,黑眸中却一点点闪出光芒。她慢慢转身,先向李云昭行礼:“多谢小李巡捕之前救我一命。为两个恶人去死,确实不值得。我想明白了,我想活下去。”
熟悉的火焰在李云昭心里涌动。
就如那一日在刘敬府中,看到一具具男童尸首时的愤怒。又似齐娘子逃脱后,于家人的尸首接连被发现时的愤慨。
弱者不该被随意践踏欺辱。
这世间,有黑暗,也一定有守护光明之人。
她李云昭,就要做这个人。
李云昭拱手还礼,不忘提醒:“巡史大人问话,请柳娘子如实作答。”
柳娘子轻声应是,转向端坐的严巡史,再行一礼,然后就要跪下。
严巡史忽然咳嗽一声:“柳娘子受了伤,不用跪了,站着回话便可。柳娘子,将昨晚发生的事道来,不得有半个字隐瞒。”
柳娘子垂了垂眼,很快抬起头,将血淋淋的伤疤揭开,从任泓请陆四郎来做客开始,到自己喝下加了药的酒身不由己,再到醒来后悲愤欲死一怒刺伤陆四郎再伤自己。说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负责记录的文书,飞快地用左手抹一下眼,右手执笔不停挥动。
汤捕头听得咬牙切齿,右拳狠狠挥了一挥。
严巡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黑目越来越冷。熟知巡史大人性情脾气的人会知道,这是动了真火。
柳娘子失血颇多身体虚弱,站得久了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微微晃动。李云昭目光一扫,拿了一张小巧的木凳过去:“柳娘子,你坐下歇一歇。”
严巡史没有出声,算是默许了。
柳娘子确实撑不住了,借着李云昭一扶之力,慢慢坐下。
桃花嗓子都哭哑了,此时也不哭了,悄悄往柳娘子身边靠了靠。
“汤捕头,去将陆四郎带过来。”严巡史沉声下令。
陆四郎被伤了,只剩半条命,其实不宜来刑房折腾。不过,严巡史一声吩咐,汤捕头二话不说就应了,大步转身就要去牢房带人。
“汤捕头稍等一等!”年轻的梁巡捕急急快步而来,拱手禀报:“启禀巡史大人,知府大人派人来巡捕房传话,请巡史大人前去,有事相商。”
来了!
众巡捕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家人动作快得很,短短几个时辰,就已找到了秦知府。
上官传话,不能不去。严巡史沉着脸起身,临走时抛下一句:“继续问审,本巡史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