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貌堂堂的齐幕僚满脸愧色悔恨,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此事都怪我。彭显之是我同年,私下有些交情来往。他为了陆四郎来求我,我一时糊涂,就应下了,将关窍字给了他一份。”
“谁曾想,陆四郎口风不紧,喝了几杯酒就和同窗吹嘘。结果惹出这么一桩大案……”
齐幕僚是真的悔不当初。
关窍字何等金贵,五百贯一份是明面的价格。出得起的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这点银子。真正要紧的,是文官集团悄然向科举之路伸手。
院试可以舞弊,那乡试呢?
会试呢?
这其中的讳言莫深,齐幕僚也只知道个大概。从他手中出去的关窍字,其实只有三份。另有七份被卖给了谁,他根本不清楚。
偏偏就是他这里出了纰漏!
齐幕僚又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货真价实,没有半点掺假,左右脸孔都火辣辣的。
彭显之意外落水,连累得妻妾儿女都一并死了,就连两个船夫也做了落水鬼。
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结局?
齐幕僚满心惶惶,继续扇自己的脸。
留着一把美髯素日风度翩翩的王侍郎,此时脸色似乌云密布:“行了,这时候自扇耳光有什么用。得尽快将此事按下去,绝不能再引任何人注目。”
脸孔红肿的齐幕僚,压根不敢抬头看王侍郎:“前几日,有人一直在王家外盯梢。应该是巡捕房的人。我想给他们一个教训,故意做出要逃出汴梁城的模样,将他们引到城外。埋伏的人手一出手,就伤了两个巡捕。可惜,其中一个少年巡捕身手极厉害,一直紧追不放。后来,巡捕房又来了援手,激战了小半个时辰。才各自撤了。”
王侍郎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愈发阴沉:“巡捕房要盯梢,就随他们盯一段时日。谁让你擅自出手了?还伤了巡捕房的人!严巡史年轻气盛,又最护短。还有郑元寿那个老狗,狡猾难缠,背后还有文大人撑腰!”
“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原本熬过这一段时间,事情或许就慢慢平息了。现在双方见血结了怨,巡捕房岂肯善罢甘休!不知还要惹出多少麻烦!
王侍郎越骂越怒,一张保养得细皮嫩肉的老脸涨得通红。
齐幕僚站不住了,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哭着恳求:“侍郎大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我对大人一片忠心,干的那些杀头勾当,也是为大人分忧。大人一定要救救我啊!”
王侍郎眉头重重一跳。
杀人灭口,确实是最佳的办法。譬如彭显之,落水一死,线索就都断了。陆学士可以撇得干干净净。
齐幕僚显然被彭显之的死吓得乱了阵脚,竟想出了动手恐吓巡捕房的昏招。
不能逼得太紧,谁知道齐幕僚为了活命还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齐幕僚还在痛哭流涕,历数自己的功劳苦劳:“……求大人容我在府中躲几个月,等风声过去了,我立刻就离开汴梁,回老家去,永远不会再踏入京城半步。我替大人做过的事,都写在了纸上。大人放心,这份密信被我藏在一个秘密之处,只要我安然无事,这封密信就永远不见天日。”
王侍郎眯了眯眼,不怒反笑:“你这是在威胁我?”
齐幕僚抬起狼狈不堪的脸,惨然至极:“大人,我只求一条活路。”
王侍郎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很快做出决断:“从今日起,你对外称病,在自己院中养病。不要露面,不见外人。等过半年,再以养病为由回乡。汴梁府衙那里,本侍郎会想办法平息。”
齐幕僚感动得红了眼睛,重重磕了三个头:“多谢大人!”
三日后。
何木莲仔细查验伤处,满意地点点头:“伤口已经愈合,慢慢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李云昭笑着应声,利索地将衣服穿好。
“你穿皂衣公服真俊,”何木莲忍不住叹道:“不知你换上裙裳,又是何模样。”
李云昭眨眨眼笑道:“平平无奇的美人罢了。”
何木莲扑哧笑出了声。
大概是天生投缘,短短几日换药,两人就成了朋友。
“你打算什么时候将真实身份告诉巡史大人?”
李云昭眸光微闪:“还没到时候,再等一等。”
何木莲好意提醒:“巡史大人会不会恼怒之下,将你撵出巡捕房?”
“巡史大人惜才爱才,便是一时生气,也会留下我。”李云昭微微一笑:“一个月三贯俸禄,就能留住我这样一个能打十个的高手,实在太划算了。”
再问下去,就交浅言深了。
何木莲很有分寸,说笑几句就住了口,将一盒特制的药膏塞进李云昭手中:“这是我们何家密不外传的药膏,每日涂抹,不会留疤。这是我送你的,不要银子。”
李云昭也没客气,道了一声谢,将药膏收起。
天黑之后,李云昭回了通济坊。
这几日,李云昭一直在这里养伤。
屋里燃了烛火。一推门,巡史大人熟悉的俊脸映入眼帘:“你的伤可养好了?”
李云昭嗯一声:“没有大碍了。今夜就去王家探一探动静。”
严巡史略一点头:“先休息两个时辰。三更后出动。”
这里的私宅,只有严巡史自己知道。现在多了一个李云昭。
夜探家宅这等事,不太体面,也不宜让人知晓。严巡史没告诉汤捕头,只打算和李云昭同去。倒不是信不过汤捕头,主要是汤捕头身形高大惹眼,轻功身手都远不及李云昭。
李云昭睡了两个时辰,三更时换上夜行衣,和一身黑衣蒙面的严巡史悄然翻上屋檐。
夜黑风高,月明星稀。
李云昭身形灵巧,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严巡史偶尔看一眼前方的黑影,心里有些唏嘘。
他自少就是人人夸赞的习武天才,十六岁在武考中大放光芒,同龄人难忘其背。没想到,他也有自叹不如心中羡慕的时候。
李云昭忽地停下身形,悄然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