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捕头没看纸上的内容,小心将纸卷好:“是不是该送给推官大人?”
严巡史略一点头,低声嘱咐:“如果推官大人问起,你就说,天黑之前一定能寻到齐幕僚。到时本巡史亲自将人送去王侍郎家中。请推官大人安心。”
汤捕头张口应下,临走前还不忘冲李云昭竖了个大拇指。
李云昭忍不住笑了一笑。
汤捕头推门而出,顺手将门关好。
严巡史这才对李云昭笑道:“汤捕头忠心又能干,苦活累活,得罪人的差事,都是他第一个去,从不后退躲懒。你比他年少,一身的能耐本事,他偶尔心里泛酸,也是难免。他是个粗人,遮掩不住心思,你别和他计较。”
李云昭又是一笑:“汤捕头是捕头,资历老,待人热诚。我一个新人,岂能越过汤捕头。巡史大人不用说,我心里都明白。”
“你不明白。”严巡史忽地笑着叹口气:“刚才那些话,本巡史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再不念一念他的好处,本巡史眼里就只有你这个新人了。”
一脸正气的严巡史,说起拉拢人心的话来,只见诚恳,半点不肉麻。
李云昭眉头舒展,目中闪过笑意:“巡史大人一番厚爱器重,我李云昭牢记于心,片刻不忘。以后有什么难办的差事,巡史大人只管吩咐,刀山火海,我也敢为巡史大人去闯一闯。”
这哄上司的能耐,也比汤捕头强得多。
严巡史在心中为汤捕头唏嘘一回。
李云昭看向严巡史:“巡史大人,我是不是该回京西第二厢巡捕房了?”
严巡史失笑:“推官大人确实是这么吩咐的。你若不想回,只管留下。推官大人那边,由本巡史去应对。”
李云昭想了想说道:“彭幕僚一案,能查的查了,能问的也都问了。接下来的事,要看推官大人的能耐手段。我留下也没什么出手的机会,且先回去。如果巡史大人需要人手,我再来。”
如此也好。
严巡史点点头:“推官大人这次气得不轻,你先躲几日,让推官大人消消气。”
当日下午,李云昭回了京西第二厢巡捕房。
封捕头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巡史大人对李云昭的器重偏爱,巡捕房上下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人羡慕,有人眼热嫉妒,知道李云昭真实身份的封捕头谢老六钱麻子,心态就好多了。尤其封捕头,对李云昭格外和善。
李云昭笑着应道:“我本来就是京西第二厢的人,之前被巡史大人调用一段时日,案子办完,当然该回来。”
能干又会说话的小李巡捕,谁能不偏爱?
封捕头欣然一笑:“钱麻子这几日一个人巡街,事情繁杂,你回来得正好。”
李云昭冲封捕头拱一拱手,然后去寻搭档。
只离开半个多月,却似阔别许久。李云昭一边巡街,一边和街道两旁的熟脸孔寒暄招呼。
经过柳娘子鲜花铺时,李云昭停下脚步,默默凝望。
花铺的招牌被取下,门开着,原本花团锦簇的鲜花铺被搬之一空。
一个穿着酱色绸缎头顶秃了一圈年过五旬的男子站在铺子门口,一脸郁闷地和左右做生意的邻居们诉苦:“我这铺子虽然不大,却有后院,还打了一口井。当年租给柳娘子的时候,签了五年契约。现在柳娘子坐了大牢,铺子我只能收回来。以后想再租出去,也只得将价格压得低一些。也是我运道不好,后院差点闹出凶杀案……”
顾娘子熟悉的泼辣声音响起:“杨老板这话说的可不对。什么凶杀案,分明是那任泓狼心狗肺无情无义,是陆四郎心怀不轨凌辱在前。柳娘子受了欺辱,所以才用银钗刺了陆四郎。”
杨老板撇撇嘴,言语刻薄:“还不是柳娘子有眼无珠,被任泓这个小白脸骗了几年。要是当初肯嫁我做续弦,哪用遭这份罪。现在失了贞洁,还要坐牢。日后就是出来了,还有谁会要她。”
顾娘子被这刻薄话气得柳眉倒竖,张口呸了一声:“你这岁数,比柳娘子亲爹还大十岁,也有脸要娶柳娘子做续弦。厚颜无耻!”
柳娘子开了四年花铺,性情温柔,与人为善人缘颇佳。其余街坊也纷纷为柳娘子说话。
杨老板一人不敌众口,有些恼羞成怒:“现在她就是想给我做妾,我都不要。我花十贯钱就能买一个黄花大闺女,她一个破……哎呦!”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个纸团,不偏不巧地砸进杨老板嘴里。
前一刻大放厥词的杨老板,下一刻被堵住嗓子眼,接连干呕数声,将手指伸进去,才扣出了纸团。
“小李巡捕来了!”怒气冲冲的顾娘子一转头,惊喜地喊了一声。众人立刻让出一条路。
穿着皂衣公服握着长刀俊美无双的小李巡捕,面无表情地看着杨老板:“柳娘子的租金可到期了?”
杨老板气焰陡然弱了半截:“还有五个月……”
“那就五个月后再动铺子。”李云昭冷冷道:“否则,就照契约赔钱。”
这一身巡捕服,在官员们眼中不值一提。对寻常商户却极有威慑力。
杨老板腰又矮了些:“巡捕大人,这是我的铺子……”
李云昭目光冷厉:“你不服气,就随我去巡捕房,让封捕头评断。或者直接去汴梁府衙见巡史大人。”
杨老板冷汗如注,不敢再多嘴,像夹起尾巴的老鼠一般溜走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们意犹未尽:“杨老板怎么走了。”
“回来再聊一会儿。”
顾娘子又呸了一口:“不要脸的老东西!”
起哄声中,杨老板溜得更快了。
众人一阵哄笑,各自散去。
顾娘子没走,红着眼说道:“柳娘子遭人欺凌,还要被杨老板这等人嚼舌。这世道,对女子太过刻薄不公了。”
顾娘子和烂赌鬼丈夫和离,上公堂打官司,几乎脱了一层皮。至今还有人在背地里说闲话,取笑她是母大虫。
这世道,女子总是更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