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汴梁府大牢。
顾娘子用帕子掩住鼻子:“这里臭烘烘的。柳娘子素日最爱干净,在这等地方哪里受得了。”
“牢房都是这样。”李云昭无奈轻叹:“我和狱卒关照过,每隔一天替柳娘子收一回马桶。”
这是花了银子才有的特殊关照。
顾娘子放下帕子,轻声道:“小李巡捕,你和你爹一样,都是侠义热血心肠。”
甚至比李长生更细致入微。
换了旁人,哪里想到这样的细枝末节?
走过了一排牢房,在第二排第三间停下。
狱卒热络地来打招呼。
李云昭一边寒暄,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荷包塞进狱卒手里。狱卒掂一掂分量,顿时咧了嘴,忙拿钥匙开锁:“难得来一回,你们慢慢说话。过半个时辰我再来。”
狱卒拎着长长的铁锁离去,坐在木床上的柳娘子哭着迎过来,顾娘子抢先一步冲进去,一把抱住柳娘子。
顾不上说话,就这么抱头痛哭。
隔邻牢房里的人也被哭声感染,跟着一并抹起了眼泪。
沦落到坐牢的田地,谁还没有些伤心事?
李云昭暗暗叹息,没有出声安慰,默默立在一旁等候。
不知哭了多久,柳娘子颤抖的肩膀慢慢平复。顾娘子的哭声也渐渐停了。
两方干净的帕子送到柳娘子顾娘子手边。
柳娘子感激地低语:“大恩不言谢。小李巡捕的深情厚谊,我柳盈盈这辈子怕是无以为报,来世愿做牛做马,报答小李巡捕的大恩大德。”
李云昭温声应道:“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也不用你如何报答,好好活下去,便足以令我欣慰了。”
柳娘子又红了眼。
顾娘子忙用帕子为她擦眼泪:“别哭了。进来一趟不容易,我有一肚子话和你说,不能耽搁时间。”
“先说最要紧的,你脖子上的伤好了没有?”
柳娘子侧了脸,将脖子上的伤疤露出来:“何女医每隔三日来给我换一次药,现在已经结了疤,等疤掉了,也就该好了。”
顾娘子细细看一眼,轻声叹道:“以后怕是要留下疤痕了。”
柳娘子倒是坦然:“能活着已是万幸。留着疤,正好时刻提醒自己,曾经遇过怎样一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顾娘子恨恨骂了几句,又怕勾起柳娘子的伤心事,很快扯开话题:“天气热,点心几日就会坏,我特地给你做了些芝麻烤饼。十天半月都不坏,就是硬实些,得用热水泡了吃。”
“我还给你带了梳子,还有一盒面脂。便是在牢里,也收拾得干净利落些……”
柳娘子眼里水光闪动,声音哽咽:“好,我听你的,好好活着。”
李云昭不愿看两人相对流泪,用轻快的声音说道:“顾娘子已经和钱巡捕定了亲,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柳娘子眼眸亮了起来,紧紧握住顾娘子的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可太好了。”
顾娘子忸怩了一下,低声将钱婆子提亲的经过道来。
柳娘子由衷为顾娘子欢喜:“有这么通情达理的婆婆,今后成了亲,你和钱巡捕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定能过得和和美美。”
说是嫁人,其实是钱麻子半入赘。
钱麻子有份正经体面的差事,每个月有俸禄,还有外财油水。除去供养父母那份,总能剩下一些。
顾娘子的胭脂铺生意不错,两年前就将铺子和小后院都买下了,手中还攒了不少私房银子。吃喝穿用都不愁。
“之前我不肯应亲事,是怕钱家是个无底洞,也怕钱麻子惦记我那点家业和银钱。”顾娘子低声道:“我和离过一回,和前夫闹到公堂上,才得以跳出火坑。万万不想再跳另一个火坑。便是眼下,我心里也有顾虑。”
“我这个人,凡事都往最坏处打算。如果日后公婆反悔,我就拿那一份契约告上汴梁府,再和离一回便是。”
柳娘子温柔和善,对未婚夫死心塌地。
顾娘子泼辣世故,处处防备一心为自己考虑。
两人性情截然不同,境遇也全然不同。
柳娘子目光暗了一暗,很快打起精神来:“做人确实该多为自己打算。我想好了,等熬过着两年牢狱,出了大牢后,我还要开花铺,还在康安坊里和你做邻居。到时候小李巡捕每日巡街,每日都有鲜花戴。”
李云昭目中闪过笑意:“一言为定。”
狱卒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张熟悉脸孔,是定期来给柳娘子看诊换药的何木莲。
这当然也是李云昭疏通关照后才有的待遇。寻常犯人坐了大牢,有病有伤得自己熬着。
“原来小李巡捕也在,”何木莲笑吟吟地招呼。
李云昭很自然地迎上前,接过沉甸甸的木药箱:“这些时日,多谢你为柳娘子治伤换药。”
何木莲笑道:“我该多谢你才是。自你带巡捕房的人去了一回,这些日子时常有巡捕去医馆看诊。巡捕房这里有女犯人生病之类,也都是请我来出诊。我现在也小有名气了。”
百姓们对巡捕房天然有着敬畏。何木莲时常出入巡捕房,无形中令人高看一眼。现在众人提起她,都是这么说的,连巡捕房都看重,可见何女医的医术精湛过人。
何木莲学的惟妙惟肖,李云昭被逗得轻笑连连。
柳娘子躺在木床上,何木莲仔细为柳娘子看伤换药,眉头舒展:“伤好得差不多了,以后我不必再来了。”
又低声说道:“为陆四郎看诊的邱大夫,和我爹相识。听邱大夫说,陆四郎彻底废了,以后怕是走路都不太利索。”
柳娘子心中快意极了,从木床上坐起,忽然有些反胃,干呕了一声。
李云昭略略皱眉:“是不是受凉了?”
柳娘子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这几日,总时不时地反胃想吐,还格外疲惫,白日也想睡。”
顾娘子到底嫁过人,阅历丰富得多,脸色微微一变:“请何女医为她诊一诊脉。”
何女医点点头,伸手搭上柳娘子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