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没死成。
在白绫上吊了片刻，就被值夜的丫鬟发现，惊呼大叫着“夫人轻生了快来救人”。亏得院门外就有护院，及时冲进来斩断白绫。
这么大的事，没人敢擅自瞒下。于是，陆学士陆夫人都被在睡梦中惊醒，各自面色难看匆匆进了张氏的院子。
张氏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至少能传出二里地。至于哭喊的内容，就不能细说了。
无非就是大伯兄强占弟媳十年如今弟媳年老色衰大伯兄就不管不问要逼死弟媳之类的疯话。
院子内外十几个丫鬟婆子七八个护院都听得清清楚楚，个个低着头，唯恐被主子发现自己精彩的脸色。
陆夫人也笑不出来了，恨不得张氏刚才被吊死。深更半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不知多少族人听见了。虽说大家平日就心中有数，到底没说破。
现在闹成这样，张氏的脸是彻底不要了。陆学士的脸还要不要？
陆学士更是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陆夫人咬牙切齿地下令，命人堵住张氏的嘴。
张氏却是彻底发了疯，猛然咬了护院一口。然后怒喊：“滚！谁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今夜就死给你们看！”
护院差点被咬掉一块肉，疼得龇牙咧嘴。
陆夫人额上直冒汗，气急败坏地吩咐：“打晕她！将她捆起来。”
护院们没敢动，纷纷转头去看陆学士。陆学士的脸色比陆夫人还难看，却冷喝一声：“张氏，你疯了不成！”
“我唯一的儿子成了废人，坐了大牢。柳娘子肚中的孩子没了。伺候我三十年的余妈妈也被撵走了。”张氏哭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疯了才好，死了也罢。都好过现在。”
“陆一鸣，你这个没情没义的负心汉。你来杀了我！我反正是不活了。倒不如就死在你手里。我去地下等你！”
陆学士面色铁青：“去堵了她的嘴！”
护院们不敢再瞧主子的热闹，几人上前，到底将发疯的张氏制住了。嘴里塞了布团，双手双脚捆得结结实实。
张氏像疯牛一般，闹尽了所有力气，一双眼死死盯着陆学士和陆夫人，目中满是恨意。
陆学士到底心虚，先移开目光，对着陆夫人也没了好脸色：“本学士忙着朝堂政事，陆家内宅一应琐事都交给你。你连个张氏也管束不住，闹出这么多事端来！”
陆夫人也心虚。是她暗中送消息给张氏，推波助澜，张氏才“救出”柳娘子。柳娘子肚中的孩子没了，偌大的欢喜成了泡影，余妈妈被撵出陆府，又是一记重击。
张氏疯癫成这样，不是演出来的。没人能演出这样天塌地陷的崩溃疯癫。
陆夫人只得低头告罪。
陆学士铁青着脸扔下一句：“将她看紧了。”便拂袖大步离去，像是落荒而逃。
陆学士一走，陆夫人缓缓吐出一口气，令护院们退出去，留下几个丫鬟：“你们不错眼地盯着。有个什么差错，余妈妈就是你们的下场！”
倒霉的丫鬟们唯唯诺诺，低头应是。
张氏怨毒的目光盯着陆夫人远去的身影，再次拼力挣扎。可惜，嘴被破布堵得严实，一个字都喊不出口了。
一连几日，有关陆府的流言蜚语铺天盖地。
和之前的隐隐绰绰不同。这一回流言直指陆学士和张氏，酒楼茶馆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就连陆氏族人凑到一处，也要嚼舌几句。
“昨天夜里张氏上吊自尽了。”
“听闻是因为柳娘子落胎，余妈妈又被撵走，才彻底发了疯。”
“学士也太绝情了，丝毫不念十年旧情。”
“嗐，这哪能都怪学士。学士近来忙得几乎没回府，怕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还不都是夫人私下闹出来的。夫人忍了这么多年，总算掐到张氏的脖子了……”
王御史再次上奏折，弹劾陆学士私德有亏。齐身修家治天下，是大颂文官们应有的至高境界。
陆学士和弟媳有染，家宅不宁，第一条第二条都没做到的人，哪里配做大颂朝堂的肱股之臣？
灰头土脸的陆学士不得不再次上奏折辩白。可惜，此事动静闹得太大，纵然陆学士学识渊博妙笔生花，也洗不清辩不白。
官家特意召见陆学士，看着素来信重的玉堂学士面容憔悴大失仪态风度，官家忍不住皱了眉头，淡淡道：“陆学士告假一段时日，将家中琐事料理干净了，再来当差。”
陆学士尴尬又羞耻，拱手谢过官家恩典。然后上了一道告病的折子，回陆府“养病”去了。
风口浪尖，众目所瞩。陆学士不能对张氏如何，只能继续关着张氏，除了吃饭喝水，其余时候都堵着嘴。说闲话的族人，被严厉警告。
陆夫人也没能幸免，被陆学士厉声斥责：“若不是你有意算计，张氏怎么会知道柳娘子有孕，闹出这么多事端来。你是陆家主母，整日盯着张氏是何道理？心胸狭窄，目光短浅至极！现在陆家成了汴梁城的笑话，本学士要回府养病躲羞，你又有什么脸面？”
陆夫人这几日也彻底后悔了。
谁能想到，会闹到这一步？
她装聋作哑十几年，为何不能继续忍下去？
“老爷，妾身知错了。”陆夫人哭了起来：“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才能平复流言？”
陆学士再气再怒也没失了理智：“流言汹汹，背后定有推手。十之八九是巡捕房干的好事。严巡史肯定暗中派了人保护柳娘子。这等时候，不能轻举妄动。”
“说到底，一切的根源，都是从陆四郎干的恶事而起，柳娘子是被欺凌的弱者。百姓们同情弱者，嚼陆家的是非就更起劲。”
“我们非但不能寻柳娘子的麻烦，还要做出赔罪的姿态来。平复柳娘子的怨恨，就能平复百姓们的愤怒，很快平息流言。”
陆夫人低声应是。
隔日，陆夫人带着丰厚的礼物，亲自到了康安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