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已经应了琴娘所请?”
巡捕房里,严巡史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至于脸色,一时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无奈。
李云昭难得有些心虚:“我是不是让巡史大人为难了?”
“此事确实不合规矩。”严巡史淡淡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李云昭精神一振,立刻拱手:“多谢巡史大人。”
一旁的汤捕头忍不住插嘴:“琴娘真落发做尼姑了?可惜了,生得花容月貌,又会弹琵琶唱曲,不想嫁周屠户,不能嫁陶三郎,也可以另外嫁个好人家嘛!”
“她的三个妹妹倒也罢了,过几年就能长大。她那个瞎眼亲娘,才最是难缠。”李云昭叹了口气:“像水蛭一般缠着她迫着她,她已经喘不过气,差点就跳河自尽,一了百了。在慈云庵里做尼姑,日子清苦,却也平静。如果再让她回家,只怕她还会寻死。”
听得人心里发酸。
严巡史外冷内热,听到这些,忍不住叹了一声:“这么好的姑娘,偏生在这样的人家。”
这年月,孝道大于天。
想挣脱孝道束缚,遁入空门也算是个好法子了。
严巡史特意去见郑推官,私下和郑推官说了此事。
郑推官有些无语,瞥了严巡史一眼:“告诉李云昭,只此一回,以后不可再胡乱答应这等请求。你一个堂堂左军巡史,就这般被下属拿捏住了不成!”
亏得严巡史不算白净,一抹暗红掠过脸孔,也没那么明显。
郑推官看在眼里,心中暗笑,抬一抬手,也就将此事放了过去。
琴娘的瞎眼老娘来了两回巡捕房,都被以“没有消息”打发走了。
临近年底,巡捕房不但没清闲,差事愈发多了起来。人人恨不得多生两条腿两只手。
严巡史为了一众下属,特意去求见潘知府:“知府大人,近来差事繁忙,巡捕房上下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个个连回家的时间都快没了。按照巡捕房惯例,应该在年前发一笔补贴。”
理由十分充分。让人加班忙碌,总该发些银钱。
抠唆的潘知府也不好反对,板着脸孔问要发多少。
严巡史拱手答道:“去年是每人发两贯。”
潘知府眉头拧了一拧:“巡捕房五百多人,每人两贯,就是一千多贯。实在不是小数目。还是每人发一贯钱吧!”
严巡史也皱了眉头,厚着脸皮不肯告退,软言商量。潘知府只得松口,再多发两百文。
严巡史无奈告辞,回了巡捕房,便向汤捕头李云昭等人宣布要发补贴的好消息。
汤捕头搓搓手,一脸期待:“发多少?”
发钱谁不喜欢?李云昭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严巡史忽然笑了起来:“一千两百文。”
汤捕头先是一愣,旋即咧嘴乐了:“去年发一贯钱补贴,今年新来的知府大人格外小气,怎么还肯多发两百文?”
严巡史但笑不语。
李云昭心思活络,立刻猜了出来:“定是巡史大人虚报了数字,知府大人下令少一些,巡史大人再不情不愿地领命。”
严巡史嘴角扬得高了些。
等巡捕房上下都拿了一千两百文补贴,潘知府才知自己被严巡史耍了一记小花招,哭笑不得,又不便为这点小事发作,只得捏着鼻子算了。
到了岁末这一日,巡捕房终于放了假。
巡捕们还能从衙门里领些猪肉和米面,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年。
严巡史笑着两个心腹下属道:“你们两个随本巡史一同回严府吃年夜饭。”
汤捕头应得十分麻利。
李云昭却有些为难:“潘娘子特意令人送口信来,让我今晚留在府衙里一同吃年夜饭。”
李云昭来府衙当差后,住的就是府衙后院。巡捕房这里到底都是男子,衣食住行没那么便利。
李云昭每日早出晚归,潘娘子派了两个丫鬟,每日收拾屋子洗晒衣服,晚上回屋,还有应时的果子和热腾腾的宵夜,洗澡水都是现成的。就算亲娘,能做的也不过是这些了。
也因此,这年夜饭委实不好张口回绝。
严巡史不忍下属为难:“那你就留下,明日新年再去严府吃饭。”又顺手给了一个红封:“这是压岁红封,你先拿着。”
李云昭接了沉甸甸的红封,笑着谢过巡史大人。
到了晚上,李云昭沐浴换了裙裳,长发挽起,去赴潘娘子的家宴。
脾气急性子烈说话耿直的知府大人,私下里其实不摆什么长辈架子,对着李云昭格外和颜悦色:“喜欢吃什么只管吃,别拘谨。”
李云昭果然也没客气,吃了个饱才放筷子。
然后,潘知府潘娘子都为李云昭准备了压岁红封。
李云昭推之不过,也就收下了。
年底岁末,爆竹声噼啪作响,十分热闹。潘青山兴冲冲地去瞧丫鬟小厮们放焰火炮竹,李云昭闲着无事,也一同去看。
正看得热闹时,一张再熟悉不过的俊脸忽然出现在眼前。
李云昭有些惊讶,双腿不由自主就走了过去:“巡史大人不是回严府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严巡史神色自若地应道:“本巡史怕巡捕房有紧急突发之事,吃了年夜饭尽了孝道,便回来了。”
是啊,巡史大人就是以巡捕房为家,吃年夜饭心里都不踏实,一刻不停就回来了。
一旁的汤捕头抬眼去看天。
大概是焰火光芒太过绚烂,映在李云昭的眼底,如星河一般。
严巡史看一眼,似承受不住那样璀璨的光芒,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巡史大人不是要回巡捕房么?”李云昭笑道:“我闲着也无事,今夜陪巡史大人一同值夜吧!”
严巡史嗯了一声:“也好。”
眼见着李云昭随严巡史一同去巡捕房值夜,憋了几日闷气的潘知府忍不住赞道:“岁末还惦记着差事,要回来值夜,严巡史当差果然勤勉。”
潘娘子默默看一眼严巡史和李云昭并肩离去的身影,又看一眼潘知府,嘴角微微抽了一抽:“兄长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