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的公房里,燃起了暖烘烘的炭盆。李云昭去厨房寻了几个拳头大小的红薯,埋在炭盆里,煮了一壶茶,顺带寻了一盘瓜子花生。
留在巡捕房值夜的,还有汤捕头和小梁巡捕。
众人围着炭盆,嗑瓜子剥花生喝茶吹牛,再吃一个热乎乎的小红薯,值夜兼守夜,过得有滋有味十分热闹。
三更一过,汤捕头打了个呵欠:“我有些倦了,先去睡一个时辰,再来换班。”
小梁巡捕也跟着打呵欠:“我也得睡会儿。”
严巡史点头应允。
汤捕头小梁巡捕走后,公房里就只剩严巡史和李云昭了。
为了年夜饭,李云昭特意换了潘娘子准备的新衣,精心梳妆过,水灵又娇俏。明亮的烛火下,李云昭双眸亮晶晶的。
严巡史默默看一眼,便移开目光,貌似专注地看起手中的卷宗来。
李云昭穿起裙裳,声音也比平日柔和了一些:“进了腊月,各巡捕房报上来的案子,就有四十多件。苦主直接来报案的,也有八九桩。这里的五十多份卷宗,真正了结的案子有三十八件,还有十六件没了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巡捕房就这么多人手,到了年底岁末案子高发期,根本就忙不过来。有些要耗费大量人力的案子,诸如失踪寻人案,大多就只能成为悬案。贴公告寻人的画像,这个月已经贴出去五张,琴娘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严巡史揉了揉额头,低声叹道:“这么多没了结的案子,知府大人知道了定然发怒,巡捕房又要吃挂落了。”
李云昭忍着笑安慰:“潘知府就是这等急躁脾气,其实他是真正爱民如子的好官。”
严巡史再叹一声:“是,知府大人是清正廉明勤勉的好官。就是对下属要求太严厉了些。本巡史到底在宫中做过御前班直,再严苛的规矩也受得住。身娇肉贵好逸恶劳的推官大人,是真的苦不堪言。”
“说不定,推官大人已经暗地里去向文大人诉苦告状了。”李云昭随口笑道:“说起来,推官大人也确实懒散了些。至少该按时点卯坐衙吧!”
又没外人,严巡史说话也就随意了些:“反正,自我来做左军巡史后,就没见过推官大人按时点卯。”
秦知府在的时候,睁一眼闭一眼。再之前的知府,也知道郑推官来头大靠山硬,捏着鼻子都忍了。现在换了铁面无私的潘知府,郑推官每日天一亮就得来坐衙。府衙里的陈年积案,都得按潘知府要求一一处理。忙碌的推官大人,几乎连赴宴喝酒的时间都没了。
正说着闲话,公房外忽然有了动静。
李云昭眉头微动,一个闪身到了门外:“谁?”
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响起:“是小李巡捕吗?我是茉娘。”
李云昭有些惊讶:“茉娘,怎么是你?出什么事了?别哭,慢慢道来。”
被引进公房里的十四岁少女,大冷的天穿着薄薄的旧袄,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满是泪痕。进了公房就跪,李云昭早有防备,伸手扶住茉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茉娘哽咽:“有人在慈云庵见到大姐了,昨日晚上来告诉我娘。今日一早,我就陪着我娘去慈云庵寻人。”
“大姐已经落发受了香疤,也有了新名字无念。见了我们,大姐只肯叫施主,连娘和二妹都不肯唤一声。我娘在慈云庵里闹腾,要大姐还俗回家。”
“大姐没有理会,慈云庵的女尼们请我们离去。回家后,我娘哭闹个不停,年夜饭也不肯吃。我只得先带着两个妹妹睡下了。睡到半夜,就被惊醒了。”
“我娘要自尽!”
严巡史皱了眉头。
李云昭眉头也动了一动,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娘现在如何了?”
茉娘哭道:“我们姐妹发现得及时,好歹将我娘救下了。我娘还在哭,说大姐若是不肯回来,她还要寻死。我被她闹得没法子,只得来巡捕房了。”
“小李巡捕,我该怎么办?”
“我知道我娘是故意闹腾,她就是想逼着我去求大姐回来。自小到大,但凡有一点不顺她的心意,她就这般哭闹。我们姐妹磨不过她,到最后总得听她的。”
“大姐这些年太苦了。她去慈云庵里落发为尼,就是为了斩断亲缘,逃离亲娘。我不能让大姐回来受苦。”
“可我娘又寻死觅活……”
茉娘忽然放声痛哭。
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在岁末之夜,被亲娘折腾得心力交瘁,无计可施,只能来巡捕房求助。
李云昭心生怜惜,柔声哄道:“别哭,我随你回家一趟,劝一劝你娘便是。”
严巡史忽地说道:“本巡史也同去。”
李云昭转头:“这点小事,我去便是了,哪里要惊扰巡史大人。”
巡史大人瞥一眼过来:“本巡史亲自去,是要盯着你,免得你一个冲动惹祸。”
“我岂会这般冲动?”
“不用怀疑自己。”
李云昭骑了一匹灰马,茉娘坐在李云昭身前,小声指路。
岁末之夜,爆竹声处处可闻,冷冽的寒风吹不散李云昭心头的热血。
骑着黑色骏马的严巡史,不紧不慢地跟在李云昭身后。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的目光,他可以稍稍纵容自己,目光紧紧跟随前方的身影。
是风动吗?
还是心在动?
“巡史大人,”李云昭利落地下了马,先将茉娘抱下马,然后转头招呼:“这里就是茉娘的家了。”
严巡史回过神来,略一点头,一同下马。
茉娘被李云昭安抚了一路,此时总算没那么慌乱了,用袖子擦了泪痕,上前推门。
来开门的是最小的四娘:“二姐,你总算回来了。娘一直在哭闹。三姐陪着她一起哭呢!”
岁末守夜,别人家里是炮竹声欢笑声。她的家里,却是一片哭声。四娘才八岁,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茉娘鼻间一酸,眼泪再次冲出眼眶。
李云昭目中闪过怒色,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