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三个人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委屈愤怒苦衷。
可闹到最后,就成了这么一个结局,委实令人唏嘘。
李云昭无声叹了口气。
严巡史审惯这类案子,汤捕头也是见怪不怪了:“命案得正式立案问审,得将他们都带回府衙。曾娘子的尸首,也得带回去。”
严巡史嗯了一声:“等谭仵作验尸结束,就回府衙。你去一趟文府,将此事告诉推官大人。”
人命关天,死了人就是大案。案情再简单,也得立案经公堂问审。巡捕房忙碌不说,郑推官也别想安稳过年了。
半个时辰后,醉醺醺的郑推官就得了消息,气得酒醒了大半:“大过年的,也不让我消停。”
同样饮了不少酒的文大人,定定心神,让人上了一盏解酒的浓茶上来:“先别急,喝茶解一解酒。”
郑推官满腹牢骚:“还是得快些去府衙。要是耽搁了,又要吃潘知府一顿挂落。”
文大人也没法子。以前的秦知府知情识趣,看在他这个枢密副使的面子上对郑推官十分客气。可现在这位潘知府,谁的帐也不买,就像茅坑里的石头,脾气又臭又硬。
文大人官职再高,也不便时时伸手干涉汴梁府衙里的日常事务。
当然了,好逸恶劳懒散惯了的郑推官,也该有这样的上司。
文大人亲自为小舅子倒茶,顺便安抚几句:“潘知府就是这等刚烈严苛的脾气。官家当日钦点潘知府调任汴梁知府,正是看中了潘知府的脾性,想正一正汴梁府衙上下官员的风气。只要你用心当差做事,就没大碍。”
郑推官也就发几句牢骚罢了,喝了一盏浓茶,立刻就回郑府换上官服,然后又匆匆赶到汴梁府衙。
此时,严巡史领着巡捕带着犯人和尸首也回来了。
潘知府新年没出去吃酒,看面色微红的严巡史略有些不快,再看酒气扑面而来根本遮掩不住的郑推官,就更恼了,板着脸道:“新年元日,慈云庵里出了人命案,印象颇大。涉案人等既然都被拿了,就早些审问结案。”
“郑推官,两日时间可够?”
郑推官立刻躬身拱手:“知府大人请放心,下官现在就去立案,明日一早就开堂公审。”
潘知府面色稍缓,又看向严巡史:“别的衙门都能休息,唯有巡捕房,年节也不消停,辛苦严巡史了。”
严巡史正色拱手:“这都是下官分内之责,不敢言辛苦。”
潘知府也不是一味严苛,下属们新年来加班,吃喝不能亏待了。潘知府亲自下令,命厨房备六菜一汤。
比平日多了两个菜哪!
潘知府一走,郑推官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知府大人今日也太慷慨了,竟舍得让厨房加两个菜。”
就不能从正店定个上等席面?大过年的,谁想吃饭堂?
严巡史咳嗽一声,低声提醒:“推官大人声量小些,别传到知府大人耳中。”
郑推官嗤笑一声,音量果然小了不少:“我还怕他不成。”
严巡史立刻附和道:“推官大人在汴梁府衙当差九年,何曾怕过谁。”
郑推官被拍得心情稍有好转,余光扫到李云昭,不忘吩咐一句:“本官私下闲话说笑,你在知府大人面前不可胡言乱语。”
李云昭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应是。
新年初二,汴梁府衙开公堂问审。
汴梁城的百姓们最爱瞧热闹,公堂外挤满了来看郑小青天审案的百姓:“小青天郑推官又要审案了。”
“让一让,让我看看推官大人是何模样。”
一身青色官服带着硬翅璞头的郑推官官威十足,啪地一声惊堂木:“带犯人陶三郎!”
一夜过来,陶三郎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巴巴地被拖上了公堂。昨夜被反复问审,细节早已被问得一清二楚。现在不过是走个过场,陶三郎如木雕一般,问什么答什么,很快就认了罪。
挤在公堂外的陶家人,个个面色难看。
证据确凿,陶三郎又干脆利落地认了罪,他们便是想救陶三郎,也是有心无力。
当女尼无念被传召上公堂之时,愤怒的陶家人忍不住张口怒骂。
面无表情的差役们握着木棍,直接将陶家人撵走。
很快,又有瞎眼妇人在公堂外哭泣,也被差役们撵得老远。
这些小小的混乱,丝毫没影响到公堂问审的顺利进行。
跪在公堂上的无念,面色苍白,眼神暗淡,没了一点光芒,反复地认罪:“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曾娘子。我愿以命抵命。”
素来惜香怜玉的推官大人,也不由得叹了一声,放缓声音道:“这桩案子清晰明了,陶三郎夫妻确实因你生了争执。之后你离开香房,他们夫妻闹到动手情杀的地步,却和你无关。你不必抢着认罪。”
无念垂着头,木然重复:“是我的错,我害了曾娘子。推官大人斩了我,我给曾娘子偿命。”
就连握着木棍的差役们,眼中也都流露出些许同情。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曾娘子死了,意外杀妻的陶三郎要偿命,加起来就是两条人命。
无念背负着两条人命,要如何活下去?
郑推官在公堂上宣布判刑,陶三郎果然被判了斩首。无念没有罪责,当堂释放。
无念茫然走了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双鄙夷不屑的脸,和铺天盖地几乎将她吞没的闲言碎语。
瞎眼妇人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抓住她的手恸哭:“琴娘,你随娘回去。娘会护着你。”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眼前的妇人而起。
她被迫得喘不过气,想逃离令她窒息的家,然后和陶三郎牵扯不清,结果惹出了两条人命。
无念眼中流泪,面上没有半点表情,用力抽出自己的手,一步步向前。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恍惚间,又走到了那一夜的河水边。
她这样的人,凭什么活着?
死了吧!
她闭上眼,跳进河里,冰冷的河水,迅疾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