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最难的就是撬开嘴。只要开始交代,就如蚌开了壳一般。
楚管事就是那个开壳的蚌,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咬牙低声交代:“侯爷手中有一个账本。账本上记录了这几年来的进出账目。只要拿到账本,侯爷便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账本在何处?”郑推官问到了最关键之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楚管事的脸上。
楚管事答道:“账本太过要紧,侯爷亲自藏了起来。到底藏在何处,小的也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太子厉声追问。
楚管事一脸无奈:“小的什么都交代了,何必在此事上隐瞒撒谎,小的确实不知。”
太子盯了楚管事片刻,忽地转头对郑推官道:“刑房里的刑具不是摆设,只管动用!孤今日倒要看看,他的嘴有多硬!”
郑推官自是一口应下,冲严巡史使了个眼色。
用刑这等事,自不必严巡史亲自动手,汤捕头是老手,李云昭虽是新人,手段之新奇狠辣,丝毫不弱于汤捕头,且有一手点穴的精妙手段。
既是要当着太子殿下的面用刑,不能太过血腥粗暴。
严巡史看向李云昭,李云昭略一点头,快步走上前,先点了脸色发白的楚管事哑穴。运指如飞,接连点了数下。
太子惊奇地看着楚管事无声剧烈地笑起来,笑到全身抽搐,笑到涕泪满面,笑到歇斯底里接近癫狂。
“小李巡捕这是什么手段?”太子脱口而问。
严巡史目中闪过一丝骄傲:“李云昭擅长点穴!这是点穴之法!”
顾统制不愧是禁中高手,很快反应过来:“太子殿下,楚管事是被点了哑穴和痒穴。”
疼痛能忍,全身各处都痒,又不能抓挠,就如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身上四处爬。个中滋味,只有此刻的楚管事能体会了。
太子不忍再看楚管事,目光落在一身皂衣公服的李云昭身上。忽地又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严巡史,李云昭是女巡捕,为何穿的皂衣公服和你们一模一样?”
不然呢?
难道要专门为李云昭设计定制女巡捕的公服?
花钱倒在其次,关键是没有先例,也不合衙门规矩啊!
严巡史拱手应道:“回太子殿下,李云昭进巡捕房当差后,和所有巡捕一样领俸禄做事,穿一样的皂衣公服,并无差别。”
李云昭也转过身来,拱手道:“多谢殿下关切问询,我早已习惯了。巡捕房现在只有我一个女巡捕,如果将来有第二个第三个,或者更多女巡捕,或许巡捕房会有女巡捕公服。眼下这样足矣!”
太子不再多言,目光忍不住又飘回了全身抽动笑得满脸痛苦的楚管事身上。
李云昭伸手为楚管事解穴。
楚管事像筋骨被抽了一般,满额冷汗地瘫坐在地上,声音颤抖:“小的确实不知账本在何处。不过,侯爷习惯将所有重要东西,都藏在密室中。”
太子目光一凛:“安国侯府还有密室?”
“是!”李云昭在一旁虎视眈眈,楚管事精神紧绷,语速飞快:“密室入口,在侯爷书房寝室里。”
太子按捺不住了,站起身来:“郑推官,严巡史,我要亲自去一趟安国侯府!”
郑推官和严巡史自不会反对,一同拱手应下。
天已经捅破了,案子查到这一步,再无退路。
潘知府得知案情进展后,毫不犹豫地表示,要和太子殿下同行去安国侯府。
太子是微服出宫,不能张扬身份。潘知府身为汴梁府父母官,亲自前往安国侯府搜查账本,也算给了安国侯极大的“尊重”。
“知府大人这脾气……”能言善道的郑推官难得也有词穷的时候,半晌才挤出下一句:“有这样的上官,以后什么大案要案,我们汴梁府衙都能审,也不必总推到大理寺那边了。”
严巡史很清楚郑推官心情之复杂。一方面,潘知府性烈激进,动辄豁出前程性命进宫面圣,这等行事做派,和圆滑四面光的郑推官完全是两路人。
另一方面,老油条郑推官又不得不钦佩这样的知府大人。进而生出了为潘知府忧虑的微妙心思。
朝中有人好做官。潘知府被调任汴梁知府,完全是因为上一任秦知府恶了官家,被撵出了京城,吏部尚书等人揣摩官家心意,推出了这么一个刚正不阿做事勤勉从不顾惜官身前程的潘知府来。
潘知府现在没有破绽,可这般行事,哪能不结仇家不惹麻烦?
这汴梁知府的位置能坐得稳吗?
“推官大人不必忧心,”严巡史低声道:“官家派太子一并来查案,可见十分赏识知府大人。只要官家首肯,谁也动不了知府大人。”
这倒也是。
再硬的后台,再坚实的靠山,都不及官家圣眷。
郑推官想了想,笑了起来:“本推官倒是多虑了。”
严巡史也笑了起来:“再者说了,之前推官大人查案,结的仇家还少了吗?既要办案拿凶,惹麻烦是免不了的。江公公惹了,陆学士王侍郎惹了,还有福慧公主和冯少卿,现在再多一个安国侯,也没什么。”
郑推官和潘知府大矛盾没有,小矛盾小摩擦不断。严巡史这是借机劝郑推官,不要和潘知府起隔阂。
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的郑推官焉能听不懂,笑着瞥严巡史一眼:“你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开始教训起上官来了。”
严巡史厚着脸皮一笑,不再多言。
潘知府令人打出知府出行的仪仗,路上的百姓纷纷避让,胆大地远远跟着瞧热闹。
“知府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前面不是安国侯府么?”
“纪家出了一位淑妃娘娘,生了太子。安国侯仗着太子外甥,平日横行无忌,什么缺德事都敢做。今日莫非是犯了什么大案?”
闻风而来的百姓越来越多。
潘知府端坐在官轿中,神色凛然,岿然不动。
太子坐在另一顶官轿里,听着四面八方隐隐绰绰的闲议声,既羞愧又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