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生先是一愣，很快认出了眼前美貌秀气的小娘子：“是你？！”
那一日在船上，光线暗淡，他被饿得头晕眼花，勉强硬撑着张口，又被狠揍了一顿。其实已经记不清小娘子的模样。今日一见，倒是又被勾起了记忆。
方小娘子红着眼：“是我，那一日在船上，福生大哥救了我。下船的时候，福生大哥早早被带走了，我也不知你家住在何处。今日公堂问审，我一直在外等你出来。”
“谢谢你！”
方小娘子敛衽一礼。
福生手忙脚乱，也没勇气去扶人家小娘子：“快请起身。我不过是说了句话，不是什么救命之恩。哪里值得你这般谢我。”
方小娘子目中水光闪动：“船舱里有二十多人，只有你张口说话，万幸有你拖延时间，我没遭恶人毒手。这份恩德，我一定要报答。”
福生脸孔都涨红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李云昭忽然看出了些意味来，目中闪过笑意。
果然，方小娘子的亲爹走上前，温声道：“你救了我女儿，我定要好好谢你。你之前在贾记酒楼做工，现在贾记酒楼烧光了，你也没了去处。不如到我方家酱醋铺子来做工。我家是自家做酱酿醋，有不少力气活。你之前在贾记酒楼拿多少工钱，我给你双倍。”
竟还有这等天上掉下来的喜事！
福生眼睛一亮，满面喜色，连声道：“工钱不用涨这么多，和别人家一样就成。酱醋铺子在何处，我明天一早就去。”
方老板将地址告诉福生，福生确实不机灵，默念了五六回才记下。
方老板又坚持要去福生家中道谢。
福生下意识地要推辞，李云昭忽地笑道：“方老板一番诚心，你就别推辞了。也正好让你爹见一见方老板，明日你就要去方家做工了，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
福生一想有道理，也就应了。
方老板冲小李巡捕拱了拱手。
一行人到了福生家中。
福生亲爹在人前还是要脸的，见了方老板一家人，勉强收了平日刻薄嘴脸，客气应对几句。听闻福生要去方家做工，工钱还要涨一倍，福生亲爹的脸色立刻好看起来。
出了福生家，方老板低声对妻子说道：“福生心性善良，是个好男儿。不过，他的爹对他实在刻薄，还有他那个兄长，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等着福生赚工钱养家，实在可气。”
方小娘子的亲娘低声笑道：“这样不是正好么？他们家嫌弃福生，一直没给福生娶媳妇。我们只一个女儿，想给女儿招个赘婿。福生这样的正合适。”
方老板连连点头。
有能耐有出息娶得起媳妇的男子，没人肯做赘婿。福生这样的正好，家里穷娶不起媳妇，上面有兄长，连侄儿都有了。福生不够机灵也无妨，聪明伶俐的男子方家还不敢要哪！
方家是祖传的手艺，买卖不算大，也有两进的宅子和一间铺面，在城外还有两百亩良田。夫妻两个就一个女儿，一直想给女儿招赘婿，寻来寻去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没曾想，因祸得福，女儿被拐走又救回来了，样样都合适的福生也随之出现了。
福生压根就没想到这一层，第二天一大早，换了一身干净的破旧衣裳，就去了方家酱醋铺子。
方老板已在心里将福生当成未来女婿，格外温和有耐心，先吩咐福生做些搬运之类的简单活计。
到了中午，方小娘子亲自做饭送来。
“福生大哥，我今日做了菘菜烧肉，你尝一尝味道如何。”方小娘子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过来，福生陡然心慌意乱，低着头应了。
福生以前在贾记酒楼做工，吃的都是剩菜剩饭，油水倒是足，味道也好。平心而论，方小娘子的厨艺平平，和大厨贾二不能比，就是福生自己做饭，也比方小娘子强得多。
可这菘菜烧肉，似含了别样的滋味。
福生忍不住傻笑了片刻。
做了一天工，走的时候，方老板顺手塞了一个包裹给福生：“这里有两身衣裳，是我穿过的旧衣。你身量和我差不多，拿回去穿吧！”
福生不好意思要，张口推辞。方老板故意沉了脸：“莫非你嫌弃这是旧衣服？”
嘴笨的福生立刻道：“不嫌弃，多谢方老板。”
开心地抱着包裹回去了。
结果，隔日来的时候，穿的还是之前破烂衣裳。
方老板忍不住问：“昨日给你的衣裳，你怎么不穿？”
“大哥和我身形差不多，我给大哥了。”福生老实答道。
方老板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数落几句：“你大哥比你大了几岁，有手有脚的，却不出来做工赚钱。全家靠你一人，那两身衣裳是我给你的，你为何转手就给了你大哥？你这样心软老实，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福生呐呐不言。
方老板心里叹口气。也罢，心软善良总归不是什么大缺点，以后慢慢调教也就是了。
一连几日，福生每日都带东西回家。
一开始是衣裳，后来是一小壶酱，再后来是一小坛醋。而且，工钱也给得及时，三日就结算一回。
一天四十文工钱，三天就是一百二十文。抓在手里沉甸甸的。
福生亲爹抓着铜钱，嘴角咧到耳根，对福生难得有好声气：“遇到这么好的东家，是你的福气。你可得好好干活。”
福生连连点头。
然后，福生亲爹将银钱收起一半，另一半转手给了福生兄长。
福生虽然已经习惯，目光还是暗了一暗。
回了自己那间狭窄的黑乎乎的柴房里，福生小心翼翼将怀中悄悄藏起的十文钱取出来，伸手拨开墙上一块坏了大半的砖头，里面藏着一个钱袋子。里面一共有七百三十六文，加上着十文钱，就是七百四十六文了。
等存到两贯钱了，或许他就能和爹商议娶媳妇的事。
他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福生慢慢将铜钱数了一遍，将银袋子塞回去，心满意足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