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福生从大理寺出来，方小娘子父女忙笑着上前相迎。
“大理寺的公堂问审，比汴梁府衙严肃得多，不准任何百姓围观。”福生也算长了见识：“寺卿大人一直沉着脸，话语不多，让人心里发怵。”
亲事一定，方老板已将福生视为半个儿子，闻言有些心疼：“你今日别做工了，回去歇一歇。”
福生却道：“回了家，我得挑水劈柴，倒不如回铺子里。”
他往日是无处可去，现在有温暖的方家做对比，他压根就不想回那间黑乎乎的冰冷柴房。
方老板巴不得女婿心在自家，笑着说道：“也好，那就一同回铺子。”
福生放慢脚步，和方小娘子同行。
方小娘子轻声问：“福生大哥，安国侯真会被判斩首吗？听闻他是宫中一位娘娘的兄长，还是当朝太子殿下嫡亲的舅舅。”
福生经历过这一桩变故后，眼界开阔了许多，低声道：“这桩案子审得这么快，就是因为太子殿下。之前汴梁府公堂问审，太子殿下就在公堂上。今日大理寺复审，太子殿下也在。”
“安国侯做了这么多恶事，你我都是受害人，差一点就万劫不复。他有今日的下场，是罪有应得。”
船上那段经历，两人提起来依然心有余悸愤愤难平。
方小娘子咬牙道：“那些为安国侯做事的爪牙，也一样该砍头。”
“他们一个都逃不了。”福生转头看着方小娘子：“等以后他们去刑场的时候，我们一同去刑场看他们被砍头！”
方小娘子重重点头。
“启禀圣上，拐卖人口案，汴梁府衙审得清楚明白。大理寺复审，维持原来的判罚。”
大理寺卿孟大人正色拱手禀报：“此外，安国侯府要抄家，罚没这些年来不法所得充入国库。”
官家略一点头：“就依孟卿所言。”
然后，转头去看太子：“安国侯到底是你舅舅，抄家一事，你不便插手。从今日起，你不必出宫了，留在宫中读书便可。”
外甥抄舅舅的家，传出去确实不妥，未免太过凉薄。
太子拱手应是。
官家看一眼神色颇显憔悴的太子：“你也有些日子没进后宫了，去见一见你母妃吧！”
太子低声应下。
被软禁了半个多月的纪淑妃，见到面容消瘦的太子后泪流满面，抓住太子衣袖哭问安国侯消息。
太子硬起心肠道：“安国侯拐卖人口，开青楼挖银矿，数罪并重，已经被判了抄家斩首。过些日子就要行刑了。”
话音刚落，纪淑妃眼前一黑，已经晕了过去。
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纪淑妃再次睁眼，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了。她攥着太子的手，痛哭失声：“那可是你嫡亲的舅舅，你不能见死不救。你去求一求你父皇，饶你舅舅一命。”
太子沉默不语。
纪淑妃哭闹个不停，太子默默忍耐许久，才张口道：“被救回来的船上，有二十多个人，大半都是孩童，还有年轻男女。”
“是巡捕房及时查案，汴梁府衙公文下得快，才将他们救了回来。不然，孩童和女子都要被卖到腌臜地方，年轻男子要被扔进山里挖矿，直至累死病死。”
“这等恶事，安国侯做了不止一两回。账册可查，安国侯从五年前开始，就一直做买卖人口的勾当。五年间，安国侯赚了大笔黑心钱。母妃可知道，这五年间，到底有多少人被拐卖出汴梁？”
“这些被拐卖的，死了不知多少。便是活着，也如置身地狱。”
“安国侯做了这么多恶事，凭什么还要活？就凭他有个做淑妃的妹妹，有个做太子的外甥？”
纪淑妃从未见过太子发这么大的火，眼泪挂在眼角，哑然失声。
太子定定地看着纪淑妃，缓缓说道：“安国侯犯了国法，死有余辜！母妃若是执迷不悟，一心要救安国侯，不妨自己去求父皇，看父皇会如何处置。至于我，先是大颂朝太子，然后才是母妃的儿子。有安国侯这样的舅舅，是我这个太子的耻辱。”
“我绝不可能为他求情说话！我只希望，他早一日被砍头，早些了结此案！”
说完，太子起身离去。
纪淑妃失魂落魄，过了许久，才再次落泪。
这一回，却是以手捂脸，连哭声都不敢有了。
官家下旨，令巡捕房严巡史领人去查抄安国侯府。
严巡史接了圣旨后，立刻点齐一众巡捕，前去安国侯府。
安国侯被抓入狱，涉案的护院管事，一个都没能逃脱，齐整整地都被关在大牢里等着砍头。昔日风光喧闹的安国侯府，如今门庭败落。
严巡史奉旨抄家，毫不留情，先令人围了安国侯府，然后“请”出安国侯夫人，接下来便是查抄侯府。
面色灰败的安国侯夫人欲哭无泪，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自有哭哭啼啼的丫鬟扶住，再去喊大夫。
严巡史瞥一眼，很快收回目光，继续抄没安国侯府。
抄家素来是一等一的肥差。换在平日，这多是皇城司或御前班直才能领的差事。此次汴梁府办案得力，官家将这等美差给了巡捕房，也有嘉奖潘知府郑推官严巡史之意。
按惯例，抄没所得，交个九成到国库，还可以截留一成。这一成怎么分配，就得看潘知府了。
至于巡捕房一众巡捕，在查抄时悄悄塞一个不起眼的值钱物件在怀中，也没什么大碍。
不过，也不能太贪婪就是了。
严巡史忽地叫住葛巡捕：“老葛巡捕，你衣服快被撑坏了。”
葛巡捕讪讪一笑：“是，我这就将怀里东西放回去。”
葛巡捕是巡捕房里年龄最大资历最老的巡捕，家中有儿有孙，一大家子就靠他一人俸禄过日子。遇到发财的好时候，难免就贪了些。
严巡史敲打过葛巡捕，转头对李云昭汤捕头说道：“你们两个去查抄安国侯书房。”
心腹嘛，就得是这等待遇。
李云昭和汤捕头对视一眼，一同拱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