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昭将彭娘子所言全部记下。
彭娘子以右手大拇指按了红泥,在笔录下方按了手印。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掉落。
虽是假作夫妻,拜堂却是真的。
她怨过杨二郎,也自怨自艾自苦过。
可眼下,霍小娘子一家被灭门,杨二郎也是真的死了。这么一双苦命鸳鸯,令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小李捕头,你能找到真凶吗?”
“当然能。”李云昭自信坚定:“只要杀了人,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我有预感,沿着杨二郎这条线索继续追查,这桩案子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彭娘子用袖子擦了眼泪,低声道:“我要回杨家。我和杨二郎好歹夫妻一场,我去见他最后一眼,送他一程。”
李云昭点点头,领着彭娘子去了杨家。
老葛捕快一行人,在杨家祠堂里寻到了新修的那堵墙,为了不破坏尸首,不能将墙砸穿砸透,得一块砖头一块砖头慢慢敲。
李云昭来的时候,杨二郎的尸首刚露了端倪。
被墙封了两个月的尸首,自然好看不到哪儿去。
薛玉早已撑不住,扶着墙出去,蹲在角落吐了个昏天暗地。便是胆子最大性情最勇的小岳捕快,也有些反胃不适。
小梁捕快忍着浓烈的臭气,再次敲掉一块砖头,终于也熬不住,借口要如厕,出去待了片刻。
年岁最大的老葛捕快,反倒是最镇定的一个,对李云昭说道:“杨二郎的尸首被砌在墙里太久了,想剥下完整的尸首,着实不易。”
李云昭思虑片刻道:“尸首就不带走了,让老仵作到杨家来验尸。”然后叫了薛玉过来:“你骑马回一趟衙门,给老仵作送个口信,让他带上验尸器具,来一趟杨家。”
薛玉根本不敢去看几尺外的尸首,胡乱点几下头,便逃一般地转身蹿了出去。
站在不远处的彭娘子,没勇气近前细看,就这么立在原地,目中泪水涟涟。
一个时辰后,老仵作来了杨家。
尸首勉强还算完整。
老仵作忍不住叹一声:“我验尸几十年,什么样的尸首都见过。今日也是开了眼界。”
被河水泡得发胀的,从高处摔下的,被马蹄踏死的,被毒死的,被刀砍死被剑刺死的,被分尸的……林林总总,数不胜数。杨二郎死后被砌在墙里,堪称是离奇的藏尸手法。
李云昭轻声道:“辛苦你,验一验杨二郎真正的死因。”
老仵作点点头,仔仔细细地验了尸。
天黑之后,祠堂里里外燃起七八盏烛台,照得亮如白昼。老仵作忙碌了许久,终于起身道:“杨二郎身上有多处外伤,致命伤在后脑处,是被木棍生生打死。”
杨富商的口供没有作假,杨二郎确实是被动用家法生生打死。
所以,霍家灭门案真正的凶手,绝不可能是死了两个月的杨二郎。
那到底又会是谁?
熟悉霍家内宅,能在霍家所有的伙食中下迷药,最后将昏迷之人都集中在同一间屋里,然后放火将所有人都烧死……这个人到底是谁?
李云昭的眉眼在烛火中沉凝,无数念头在脑中闪过。
这副凝神沉思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
小梁捕快忍不住看一眼小岳捕快。小岳捕快显然也想到了,神色怏怏,将头转到了一旁。
小梁捕快心里暗暗唏嘘。
李云昭和严巡史情意相投两心相许,小岳捕快压根没半点机会。可他就是痴心不改。
“已经验完尸,杨二郎的尸首可以入土为安了。”良久,李云昭打破沉默,对一直默默垂泪的彭娘子说道:“你若是忽然想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可以随时来衙门找我。”
彭娘子哽咽着应声,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抬起头来:“在失踪前,杨二郎曾去过药堂,还带了一大包药回来。这算不算有用的线索?”
李云昭精神一振,立刻追问细节。
彭娘子奋力回想:“就是在年后,有一日晚上,他回来得格外迟,怀中抱着一个包裹。远远见了我,他便躲开了。我知趣得很,也没上前惊扰。不过,我自小嗅觉敏锐,离得老远,也嗅到了包裹里的药味。”
“之后几日,他一直躲在屋子里,还悄悄找了熬药的炉子。”
“我们虽没有做真夫妻,到底住在一个院子里。他那里的动静,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他连着几天没露面,屋子里总传出奇奇怪怪的药味。再后来,就没有了。”
“说不定他是在尝试熬制迷药。”小梁捕快忍不住插嘴道:“霍家八口人,有七个都在死前喝过迷药。这迷药,或许就是出自杨二郎的手笔。”
小岳捕快说话素来刻薄,撇嘴道:“照你这般猜测,莫非是杨二郎的魂魄在作祟,死了一个多月飘到霍家,在霍家人的饭食中掺了药汤?”
李云昭眼睛却霍然亮了起来:“先别斗嘴。我们去杨二郎的屋中找一找,或许能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
留下两个捕快守在祠堂这边,其余人都随李云昭去了杨二郎的屋子里。
彭娘子亲自带路,推开尘封了两个月的屋子。
屋里已经落了一层灰。
这两个月来,心知肚明杨二郎已死的杨氏夫妻,不知是内疚还是惧怕,根本就没踏足过这间屋子。彭娘子回了娘家,也没来过。
咿呀一声,仿佛推开了尘封的真相。
噗嗤,火折子亮起,点燃了屋中的烛台,李云昭眯了眯眼,迅速扫了一圈。然后仔细查找了一圈。
屋子里应该是被杨二郎自己亲自打扫过,没找到残余的药渣之类。
床榻里外,一无所获。
没有可疑的痕迹,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这就是一间被锁了两个月的屋子,普通寻常。
可不知为何,李云昭心里就是有着莫名的预感。这屋子里一定藏着有用的线索,只是她一时还没找到而已。
细细捏了一遍被褥和枕头的老葛捕快,忽然神色一动:“这枕头里藏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