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昭身形一动,捧着烛台闪了过来。
老葛巡捕目中难掩愉悦的光芒:“我摸着这枕头里有纸张之类的东西。”
那还犹豫什么?
“我来拆枕头。”李云昭放下烛台,取出锋利的匕首,割破枕头。在黑乎乎的荞麦粒中,寻到了两封折叠好的书信。
李云昭迅疾打开其中一封,一直沉凝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是霍青青写给杨二郎的信。”
小梁捕快小岳捕快俱是满面喜色,迅速凑过来。
第一封信的日期,是在杨二郎成亲前两日。
霍青青在信中表明和杨二郎一刀两断,绝不和有妇之夫牵扯。
第二封信,是两个半月前。
不知杨二郎期间写了几封信给霍青青,也可能是借着隔邻的便利,悄悄去寻霍青青当面说了什么。这一封信里,霍青青言词有些哀伤,又透露出即将和心上人远走高飞的喜悦。信中还提及了一个重要信息。
“霍家失火的前一天,两人约定好一同逃走。”李云昭的手指在信上滑过,眉头微微蹙起:“杨二郎想私逃的事,被他亲爹察觉,并失手打死了。杨二郎的尸首被铸在祠堂墙内,他亲爹对外宣称他跑出了家门。此事别人或许会信,霍青青却不会信。”
“她一直在等杨二郎,等到两人约定好逃走的那一天还是没等到他。”
“霍青青猜到杨二郎出事。那一日晚上,她将杨二郎给她的迷药拿了出来。那迷药原本是要迷倒家人,她便能悄悄逃走。”
“满心绝望的霍青青,将昏厥不醒的家人拖到了一间屋子里。然后,点了火。”
屋内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你是说,就是霍小娘子自己纵火,烧死了全家人?”老葛捕快一脸震惊。
李云昭眸光闪动:“包巡史不是平庸无能之人,也一直在积极查案搜寻线索。这么多日过来,包巡史一直没找到线索,也没找到什么可疑之人。这本身就很不合常理。如果纵火的人是霍小娘子,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霍小娘子对霍家了如指掌,也能不惹人怀疑地在饭食中下迷药。在放火的时候,确保所有人都被火烧死。或许,在纵火的时候她第一件事就是烧了杨二郎写给她的所有书信,将迷药的药渣和当晚吃剩的食物,通通烧个干净。”
“所有证据都烧之一空。”
“所以,霍家纵火灭门案,根本就找不到线索,也查不出真凶。”
“因为真凶也被大火烧死了。”
小岳捕快和小梁捕快面面相觑。
薛玉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敢放火杀人,为什么还要留下,为什么不直接一跑了之?”
“她恨亲爹家人,可杨二郎没了踪影生死不知,天下之大,她却没有归处。”李云昭声音微沉下来:“根据卷宗记录,霍家八口人被烧死在同一间屋里。霍小娘子的尸首,就在门口。如果她想跑,在起火之初火势没有蔓延,完全可以跑得出去。”
可她没有跑。
她就在门边,看着家人被火焰吞噬,等着自己被一并烧死。
薛玉搓了搓胳膊,随口咕哝:“有没有一种可能,霍小娘子想亲眼看着亲爹被烧死了再跑。结果被烟呛晕了,最后一并被火烧死?”
这样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李云昭赞许地看薛玉一眼:“这也有可能。你竟能想到这些,可见这些时日颇有长进。”
薛玉被夸得眉飞色舞,嘴角都咧到耳后了。
小岳捕快见不得薛玉这幅德行,咳嗽一声道:“这些都是猜测。终归不能作为结案的凭证。还是得继续查案找证据。”
李云昭点点头:“说得对。天已经黑了,大家辛苦了一天,先回巡捕房歇一歇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我们再出来查案。”
众人一同应下,一同策马回巡捕房歇息。
可惜,夜里也不消停。
四更天时,咚咚咚敲门声惊醒了熟睡的李云昭。
“怎么了?”李云昭翻身而起,快步到门边。
站在门外的老葛捕快,皱着眉头叹道:“巡捕房的牢房送消息来,杨二郎的亲娘咬舌自尽了。”
李云昭心里咯噔一沉。又是一条人命。
霍家八口人,杨二郎一条人命,现在还有杨二郎亲娘,加起来就是十条人命。
一个鲜活的人,就这么去了。
“包巡史怎么说?”李云昭低声问。
老葛捕快低声答道:“巡捕房里闹出人命,不是小事。包巡史正焦头烂额,好歹要给杨家一个交代。”
“杨二郎亲爹就关在巡捕房,等待公堂问审。现在包巡史去见杨二郎他爹了。”
李云昭略一思忖道:“我现在就去瞧瞧。”
李云昭快步去了牢房,老葛捕快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晦暗的牢房被烛火驱赶走了黑暗,杨富商抱着妻子的尸首,痛哭流涕。
包巡史深感棘手,拧着眉头立在一旁,见了李云昭,立刻匆匆迎过来:“这事有些棘手。”
李云昭眸光一闪,淡淡问道:“莫非他要借机闹事?”
包巡史叹口气,凑近低语:“到底出了人命,要是追究起来,我这个左军巡史难辞其咎。我想让他签了文书,将尸首送回杨家安葬。他坚持要自己将尸首带回去。”
李云昭一听便懂,哂然冷笑起来:“他是想以此要挟,让包巡史为他脱罪?”
包巡史立刻摆明立场:“这绝无可能。我宁可降职挨罚,也不会徇私枉法。”
李云昭面色稍缓。
包巡史定定心神道:“也罢,到底是巡捕房管理不严,出了差错。他不愿签文书,我也不勉强了,将此事上报大理寺便是。”
李云昭想了想说道:“我写封信给郑寺卿郑大人,包巡史让人送公文的时候一并送去。”
包巡史面露喜色,连声道谢。
抱着妻子尸首哭个不停的杨富商,有些按捺不住了,起身想说话,李云昭冷冷横一眼。
杨富商被杀气腾腾的一瞥看得心里发毛,身不由己地又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