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昭翻身下马，走到最近的窝棚外，目光一扫，落在一个衣衫勉强还算齐整的五旬男子身上：“这位老伯，我有话要问一问你。”
李云昭一行十几人，个个身着大理寺捕快公服，骑着骏马身带利器，一看就不好惹。
老伯有些惶恐地起身，操着一口襄州口音的官话答道：“大人请问。”
“你们来自何处？如何成了流民？为何不进襄州城？”
“回大人，我们是襄州城外富县的百姓。去年到现在，地里几乎没落一滴雨，麦子都被枯死了。我们收不到粮食，交不起田税，只得抛家出来逃荒。襄州城离我们富县一百多里，是有名的富庶之地。我们无处可去，就一路奔着襄州来了。”
老伯说着红了眼眶，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到了这里，守城官不让我们进。这些能容身的窝棚，也是我们自己去砍了木头搭起来的。”
其余几个或躺着或坐着或靠着窝棚满脸脏污的流民，也跟着老伯一同哭起来。
李云昭心里沉甸甸的，面上依然镇定，继续问话：“襄州城不让你们进，你们为何不去他处？”
老伯惨然痛哭：“我们走到这里，仅有的粮食都吃光了，现在走，只会饿死在路上。实在走不了了。”
李云昭皱眉：“你们在这里，每日吃什么？”
老伯用袖子抹了眼泪：“襄州城里的知府大人，每日会让人来施粥。我们每日能领一碗，好歹不会饿死。”
只是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全身无力。既没有冲击城门的勇气，也没离开的体力。就这么半死不活地熬着，每日等一碗粥。
老葛捕快等人纷纷下马凑过来，听到流民的凄惨遭遇，面上各自流露出恻然之色。
薛玉一个冲动，竟将背上的包裹拿出来打开，露出几个干饼子和一些熟牛肉：“我这里有些吃的，你拿去给他们都分了。”
老伯眼中满是感激，颤抖着手接了包裹，第一反应却不是分食，而是迅速将包裹重新掩住。
可惜已经迟了一步。
周围几米的百姓先开始动了，一个个涌过来，目中流露出食物的强烈渴望。然后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还有怀中抱着幼儿的年轻妇人，哀求着好心的大人施舍一些食物。
原本以为窝棚处有几百人的李云昭，此时陡然警觉，这里的流民应该有上千人。如果全部涌过来，就是一场可怕的混乱。便是眼下，也有几岁的孩童被挤得大哭，情势逐渐混乱不可控。
薛玉哪见过这等阵仗，已经被吓住了。罗侍卫等四个壮汉，二话不说先护着自家公子往外挤。有流民不死心地靠近，罗侍卫面容冰冷，霍然拔刀，其余三人也纷纷拔刀。
四柄锋利的长刀闪着寒光，立刻逼退了面有惧色的流民。
李云昭和一众捕快，也纷纷拔出兵器，面无表情地往外走。所到之处，流民们纷纷后退，硬生生让出一条路。
薛玉此时才知后怕，用袖子擦了额头的汗珠，有些心虚地对李云昭道：“我真是一片好心，想将吃的给他们。没想到，差点惹出乱子来。”
罗侍卫几个早已习惯自家公子四处惹祸，此时甚至有些感动。放在以前，薛玉只会梗着脖子责怪他人，现在都会自省了！
果然当差做事最能锻炼人。
“先不说这些了，”李云昭心情不佳，语气沉凝：“我们先进襄州城。”
李云昭率先策马到了城门边。
早已翘首张望的城门官，领着十数个守城兵过来，先验了公文和大理寺腰牌，确定身份后，才让李云昭一行人进了城。
李云昭张口问询：“城门外这么多流民，知府大人就没想法子安顿他们吗？每日施粥，总不是长久之计。”
一脸沧桑的城门官，长叹一口气：“李捕头有所不知。去年遭了旱灾的，可不止富县。去岁就有流民来襄州，我们知府大人一点都不含糊，开仓放粮救济。结果传出去，流民涌过来的越来越多。”
“襄州城再富裕，也禁不起接二连三成千上万的流民。现在仓房里根本没粮食了。每日送到城外施粥用的米粮，还是知府大人从襄州城一众富户那里商议来的。”
救济流民当然没有错。
可源源不断的流民来了，襄州城的知府大人又能怎么办？
李云昭还没见过襄州知府，自然不能信城门官一面之词，口中假意附和几句。然后一路策马去襄州府衙。
襄州城确实富庶，街道两旁都是做生意的商铺，行人来往不息，一派富足安宁之态。和城门外面黄肌瘦衣食无着的流民行成了强烈的对比。
李云昭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前行。
做官不修衙，是官场惯例。别管做官清不清廉，反正官衙外看着破旧。
襄州城的左军巡史亲自前来相迎。
在见到李云昭时，这位纪巡史颇有些惊讶，脱口而出道：“没想到李捕头竟这般年轻！”
何止年轻，还是一位面容俊俏的姑娘哪！
不过，李云昭穿着男装行走当差，洒脱利落，犹胜男子。不主动表明女子身份，根本没人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姑娘家。
李云昭微微一笑，拱一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
和四旬有余满脸胡须的纪巡史一比，她这个大理寺捕头确实过分年轻了。纪巡史心里怕是在腹诽，嫌弃大理寺派了个毛头小子过来。
一行十二人，需要安顿。纪巡史领着众人进了巡捕房，拨出六间空屋。
李云昭独占一间，麾下捕快们两人一间。薛玉和四个侍卫分两间屋。罗侍卫根本不放心让自家公子独住，主动打了地铺。
闲话不提，只说李云昭，简单安顿后，便去了纪巡史的公房，问询案情进展。
纪巡史满脸苦涩，低声道：“被巨盗抢了三万贯家资的姜家，是襄州城里的首富。这么大的金额，已经破了大颂被抢盗的记录。”
“我一直领人在查案，可惜一直没能抓到这伙江洋大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