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县原本是一个中县,约有四五万人。去年遭遇大旱,将近四成百姓抛了田地逃荒。留下没走的,有的被生生饿死,有的生病无药可医,死了不少人。几乎家家挂白幡。
如今的富县,一派萧条,路上见不到几个行人。
“我们不知秦娘子家在何处,应该从何找起?”薛玉还算有自知之明,虚心向老葛捕快求教。
老葛捕快低声道:“昨日问审的时候,秦娘子说夫家姓崔,我们直接去县衙,索要户籍名册,查访姓崔之人。”
富县县衙破败不堪,户房小吏见了老葛捕快的腰牌后,不敢怠慢,很是配合地搬出了一摞户籍名册,还道城外有一个崔家村,里面九成的百姓都姓崔。
老葛捕快心里一动,不急着看名册,问清路线后,骑马去了崔家村。
天色漆黑,只有夜空繁星点点。马速不宜过快,老葛捕快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拉紧缰绳,在前摸索带路。
娇生惯养的薛玉,这段日子以来吃了不少赶路的苦头。李云昭没在一旁,薛玉这张嘴哪能忍得住,少不得又嘀咕一番,诸如天黑行路难不如先去歇了天亮了再来之类。
老葛捕快脾气好,半点不恼,温声解释:“查案要紧,早一日查到有用线索,就能早一日破案。小李捕头还在襄州城里等着哪!”
薛玉一听到李云昭的名讳,立刻就闭了嘴。目光四处飘移,忽然打了个寒颤:“快看那边!”
一个个鼓起,连成了一片,阴气十足,实在渗人。
老葛捕快定睛一看:“那里应该是一片坟地,不用怕。”
哪能不怕!
薛玉既怕黑又怕鬼,见了一大片坟包,整个人都在打哆嗦。身后几个侍卫,默默打马上前,将自家公子围拢在中间。
老葛捕快从包裹里取出火把,用火折子点燃,驱走黑暗,继续赶路。约莫在半个时辰后,进了崔家村。
崔家村的百姓有大半都逃荒去了,所剩不到三成。老葛捕快寻到崔家村的里正,张口问询:“你们村中,可有一个叫崔大郎的?”
面容枯瘦年过五旬的里正,有气无力地答道:“村子里的年轻后辈,有十几个崔大郎。不知你们要找哪一个?”
“我们要找的是家中娘子十分美貌的崔大郎。”薛玉斜眉吊眼,颇有架势:“这个崔大郎,带着亲爹亲娘和妻子秦娘子一同逃荒,路上亲娘病死了,妻子也被卖了。最后只带着亲爹回来了。”
“大人别说笑了。”里正苦笑:“我们小门小户,哪有什么美貌娘子。带着爹娘妻子逃荒的崔大郎倒是有三个,可他们家中的娘子都相貌寻常。而且,跑出去的,也没人回来。”
“对了,半年前,倒是有一个崔大郎带着亲爹回来,他家中妻子也确实姓秦。可秦娘子在前年就难产死了,坟头的草都长得老高了。”
老葛捕快眉头重重一跳,立刻道:“这个崔大郎在何处?烦请里正替我们领路。”
里正点点头,带着老葛捕快薛玉一行人去了崔大郎家中。
嘭嘭嘭嘭嘭嘭!
胡乱敲了一通门,一个二十五六岁睡眼惺忪的男子来开门。借着火把的光芒,老葛捕快和薛玉的捕快公服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崔大郎,面色陡然一变,二话不说就往里跑。
老葛捕快冷笑一声,迅疾出腿,将崔大郎踹翻倒地。薛玉迅速冲上前,从腰间取下厚实的绳索,将崔大郎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等差事,薛玉不知干了多少回,熟练得让人心疼。反正罗侍卫四人,看着都有些心酸。
老葛捕快将火把插在门板上,示意薛玉将崔大郎拎进屋里。原本睡在里屋的崔父也被惊醒了,病殃殃地出来,倒不用浪费绳索了。
“你为何见了我们就跑?”老葛捕快板起脸孔,冷声喝问:“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妻子秦娘子前年就病死了,现在在襄州城姜家的秦娘子,又是何人?”
崔大郎全身哆嗦了一下,根本不敢和老葛捕快对视,紧闭着嘴,什么也不肯说。
老葛捕快一声冷笑,转头对薛玉道:“薛捕快给他点颜色瞧瞧!”
薛玉精神一振,学着同僚们的威风模样,唰地拔了长刀。上好的钢刀,在火把的照耀下闪出冰冷寒光。
崔大郎整个人簌簌发抖,面色惨白,却还是一声不吭。
崔父已经先一步抵挡不住,老泪纵横:“别伤我儿子!我都告诉你们就是了!”
“爹!”崔大郎终于张口了,额头直冒汗,不知是焦急还是恐慌:“她对我们父子有救命之恩!我们岂能出卖她!”
“官府的人都找上门来了!可见她要做的事情没做成!现在不说,难道要等大人们打板子用刑?”崔父怒瞪儿子,很快转过头来:“诸位大人,我现在就交代!”
“我家中儿媳,前年难产死了,一尸两命,就葬在崔家村外。”
“半年前,我们一家三口一同逃荒去襄州。走到半路,我家老婆子就病倒去了。就剩我们父子两个。我老头子也不重用,刚到襄州城外就病倒了。”
“一个相貌极美的年轻娘子,忽然寻到我们父子,说要和我儿假扮夫妻。还让我儿将她卖给姜老爷做妾。卖身所得的银钱,她一文不要,通通都给我们。”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一开始我们根本不敢信。可那个美貌娘子,根本不容我们拒绝,直接就留下了,每日和我儿一同去粥棚里领粥。”
“我儿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对她言听计从,竟真得按她说的,对外假称夫妻。这个女子,便顶着我儿媳秦娘子的身份,到了姜老爷面前。”
薛玉听得大为羡慕:“美人主动送上门来,便是做几日假夫妻,也值得了。”
这话算是说进崔大郎心坎里了。
崔大郎吸了吸鼻子,忽然张口道:“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可对我而言,那段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快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