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菡话音被狂风撕碎,秦璋依旧没有勒马,惊骁四蹄翻踏,顺着林间小径一往无前。
腰间箍着她的手臂松紧有度,既将人稳稳护在怀中,又半点不放她脱离掌控。
冷风不断灌进口鼻,颠簸让她头昏发沉,攥着他小臂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她不敢再大声央求,声音软软掺着几分委屈:“皇上,实…实在受不住颠簸……”
秦璋眸色微动,一路郁结的闷气在狂奔里消散大半,半晌才缓缓收了手中缰绳。
惊骁会意,渐渐放缓步伐,从疾驰改为缓步慢行。
狂风停歇,凌乱的发丝垂落颊边,周遭林间鸟鸣、溪响慢慢清晰。
他环在她腰上的手仍未撤去,任由她半倚在自己怀里,静静穿行在幽深林木之间。
奔速缓缓落定,惊骁踏着软草缓步徐行,扑面的烈风也随之敛去。
卫菡尚陷在方才疾驰的惊悸里,心口砰砰狂跳久久难平,只微微张着唇细细喘息,匀着紊乱的气息,一身皮肉还残留着马背颠簸带来的轻颤,方才悬在半空的惶恐迟迟未曾散尽。
心绪稍稍安稳,她才后知后觉环顾四周,早已远离狩猎大队所在的山林腹地。方才一路奔走不单往密林深处,地势还在缓缓抬升,眼下落脚之处竟是半山之巅。
抬眼望去,再无遮天蔽日的繁密林木,远山层叠绵延,平川阡陌错落,万里山河铺展在眼底,满目壮阔锦绣,霎时叫她满目怔忡。
她心头疑惑丛生,正要转头开口问询皇上为何带她来至此处,脑袋刚往后偏去,骤然察觉腰间被一只铁腕牢牢箍锁,整个人扎扎实实偎在秦璋温热的胸膛里,肌肤相贴,姿势亲昵逾矩。
骤然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目光,方才稍稍平复的心跳,霎时间又纷乱急促起来。
身子刚欲轻轻往后挣动,腰间的臂膀反倒收得更紧,不容她半分退让。
卫菡动作一僵,抬眼时鼻尖险些擦过他衣襟,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慌忙敛了目光望向山下绵延山河,不敢再轻易乱动。
秦璋垂眸落在她鬓边散乱的发丝上,山风轻柔拂过,卷着草木淡香萦绕身侧。
他视线漫过脚下铺展的万里风物,语声伴着山间清风缓缓落下:“此处视野开阔,寻常很难上来,我幼时便常策马至此。”
卫菡心绪慢慢平复些许,目光流连于眼底壮阔风光,阡陌河湖错落交织,远山连绵如云,这般盛景平生初见。
只是浑身被圈在他怀里,这般亲昵的环抱,总叫她心底不适,指尖局促蜷缩,小声回道:“不曾想山顶竟是这般光景。”
秦璋的目光凝在她莹润侧脸,语调闲散淡然:“喜欢吗?”
卫菡压下满身别扭,诚心颔首。
远山阔野尽收眼底,山风拂动鬓发,眼底水光潋滟。立身绝顶俯瞰天地,顿觉自身渺如沧海微尘,可背靠之人坐拥万里疆土、执掌朝野乾坤,立于山河之间,自有巍峨气魄。
此情此景触动心怀,她不自觉轻声吟道:“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江山千里秀,功业万年秋。”
话音落罢她才恍然失言,仓促敛了神色,暗暗懊恼一时忘情脱口赋诗。
秦璋闻言眸色微动,环在她腰际的臂膀稍稍松缓几分,目光顺着她远眺的山河向天边延展,语声沉缓:“寥寥数语,便道尽万里河山之盛,只是此诗……出处何在?”
卫菡耳尖倏然发烫,面上泛起一层薄红。
前两句乃是后世名家所作,余下两句是她临场随性杜撰,世上本就无典籍可考,如何说得清来路。
她借用了旁人的诗进行了二创,却无法在帝王面前标明出处,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卫菡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轻声搪塞:“记不清从前在哪本杂记诗集里偶然翻到,方才登临绝顶,触目江山壮阔,一时有感,便顺口念了出来。”
秦璋眉梢微挑,他自幼饱读经史百家,朝野传世诗集无一不熟,这般气魄雄浑的佳句,绝无道理默默无闻湮没在闲散杂册之中。
他垂眸望着怀中局促赧然的女子,眼底漫起一抹温和,却没有步步追问拆穿:“能记下这般绝唱,也是上心。”
山风漫卷野草,卫菡借着远眺风光掩饰心绪,生怕他继续深究诗句来历。
沉默片刻,见她始终与自己无话,秦璋便缓声开口:“既能借江山起兴随口成诗,想来眼界不俗。”说罢,箍着她腰的手又轻轻收了收,“往后若再得佳句,不妨说与我听。”
卫菡心头一紧,连忙含糊应下,目光再度落向连绵河山,暗自庆幸方才侥幸蒙混过关。
闲谈片刻,卫菡察觉二人此刻话说得投契,皇上眉宇间郁气尽散,心绪明显舒展,瞧这模样,是打算在山巅再逗留片刻。
她趁他神色松快,轻声提醒:“此地风光好,还请皇上松开,我想下马走走。”
秦璋默然两息,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撤去,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率先翻身落地,立于马侧,抬着手预备伸手扶她下马。卫菡连忙往后微挪,局促推辞:“我……我自己能下来。”
秦璋眉梢一挑,早已没了先前不由分说掳人奔马的强势,闻言索性退步半步,负手立在草地上,眼底噙着几分趣味,静静观望。
见他主动避让,卫菡心头悄悄落定,正安心要挪身下马,可垂眸朝下一望,方才卸下的轻松骤然僵在脸上。
先前被他圈在怀中,视线尽数投于远山盛景,浑然不觉马身高矮,如今孤身踞在马背,才惊觉惊骁身形高大,离地颇高,只一眼俯视便头晕目眩,腿脚顿时发虚。
骏马稳稳伫立原地,她却浑身紧绷,仿佛随时会失衡栽落,僵在鞍鞯之上进退两难,至此才算真切体会何谓上马容易下马难。
慌乱无措间,她下意识抬眼寻人,正撞进皇上盛满戏谑与看好戏的眼眸里。
一瞬之间,卫菡才算品出这人藏在从容之下的促狭心思与几分恶劣来。
先前他不由分说驱马将她携上山巅,一路颠簸惊魂,好在满目山河胜景稍稍抚平惊惶。
可他现下这般袖手旁观、满眼看好戏的模样,分明一早便料定她碍于马高束手无策,特意等着瞧自己窘迫难堪。
若是此刻示弱呼救,便是自打耳光,反倒遂了他的心意,说不定还会引得他肆意取笑。
一念及此,一股执拗心气陡然涌上心头,她笃定对方想看自己出丑,她便偏要强撑着独自落地。
心头默念着:惊骁乃是通灵神驹,性情温驯,只要举止稳妥,定然不会骤然躁动伤人。
打定主意,卫菡攥紧马鞍边缘,屏息凝神试着挪动身子。
哪知臀部才稍稍挪离鞍座寸许,悬空的双腿便莫名发软发颤,浑身力气骤然泄去大半,僵在原处进退不得,方才一腔硬气霎时消散大半。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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