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庭院深笙
更新时间:26060821:29
翌日秋狩围场热火朝天,连日搜捕之下,终是合围发现野狼的踪迹,四下勋贵子弟、随驾朝臣欢声四起,猎场上马蹄扬尘,处处都是振奋喧闹之声。
人群之中缓步走出徐知晖,乃是贤妃母家徐家之子弟,先前奉旨与太后膝下的顺华公主定下婚约,早前二人闹出一桩有碍体面的风波,皇室竭力封口压下事端,可世家圈子里细碎流言从未断绝。
徐知晖常年埋首书案,平日里一袭长衫、吟诗作文,素来弱于骑射,此番随狩换上利落劲装,不少人本只当他凑个热闹,没承想他箭法稳妥,半日狩猎斩获颇丰,早早便引得周遭人频频留意。
不多时,几名侍从押着一头身负箭伤的母狼随他归来,那狼小腹臃肿,一望便知腹中怀有幼崽,一旁几名武官正要上前补上一刀了结性命,徐知晖当即抬手阻拦,出声唤住众人:“诸位且慢动手。”
众人闻声驻足,齐齐望向他。
徐知晖俯身望着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母狼,文人气韵浑然天成,怜悯之心渐起,缓缓开口:“《月令》有言,毋覆巢,毋杀孩虫、胎夭飞鸟。圣人制四时之禁,便是怜惜天地孕育生灵,此狼身怀有孕,腹中狼崽尚在母体,未临尘世。方才围猎猝然遇袭,我迫不得已张弓伤狼,只为自保避险,绝非有心戕害待产母兽。倘若就此一刀毙命,一尸数命,违圣贤悯生之道。”
话音落罢,他轻吟半句:“草木尚有怜春意,走兽犹存舐犊情。”
“天地生养万物,但凡身怀子嗣,皆当多存几分恻隐。方才围猎仓促,箭矢失手伤了它,已是憾事,怎可再赶尽杀绝?不如寻一处深山密林将它放生,全了一条性命。”
一席话说得情理兼备,旁侧王公贵族纷纷颔首称赞,夸赞徐知晖不愧是名士,心怀仁善、通晓圣贤大义。
好一通恭维。
太后坐在观猎席位上,望着这位原定的准驸马,先前因婚约丑事郁结的烦闷消散大半,面上笑意盈盈,倍觉脸上有光。
徐家子弟当众出彩,满门面上添彩,身侧的贤妃本该面露喜色,可她端坐在嫔妃席上,唇角虽牵起一抹浅淡笑意,神色却分外淡漠,细细看去,一双凤眸深处缠满妒意与阴鸷。
昨日林间猝然撞见陛下同魏疏宜独处闲谈的一幕萦绕心头,满心酸涩嫉恨无处排解,族人越是风光,反倒越衬得她心中郁结难平。
转瞬时至正午,行营旷野之上摆开露天野宴,就地烹煮方才猎获的野味,鲜果佳酿层层罗列。
皇室宗亲按尊卑分列落座,皇帝居于主位,太后紧挨身侧,各宫嫔妃、皇子郡主依次布席,文武官员另设客座。
席间众人举杯闲谈,或说笑方才狩猎的奇闻趣事,或品评猎物优劣,欢声笑语连绵不绝。
贤妃端着酒杯从容应酬,谈笑间目光频频不动声色扫过近旁的魏疏宜,心头鼓噪得厉害。
筵席之上炭火煨着猎获的兽肉,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醇酒鲜果罗列案头,宗室亲眷闲谈笑语此起彼伏。
大皇子有青墨陪在身侧,闲坐时时不时抬眼望向卫菡所在方位,小嘴翕动,似是惦念着要凑过去,孩童这番细微模样尽数落进贤妃眼底。
她望着大皇子满心系着旁人的样子,心口妒火层层堆叠,暗自揣度:自家出身名门望族,性情沉稳,位份更是高居四妃之列,无论家世品貌还是宫中资历,样样不输魏疏宜,缘何大皇子偏满心满眼只黏着那人?
越想越是愤懑难平,可面上半点不露分毫,依旧噙着温婉得体的笑意,当众柔声开口夸赞。
“皇儿心性淳朴天真,眉眼纯挚,实在惹人疼惜。”
话音刚落,身侧落座的方美人立刻顺着话头凑趣捧场,眉眼带笑,语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皇室亲眷尽数听见:“贤妃姐姐这般疼爱大皇子,既是满心欢喜,何不趁今日圣驾在此,向陛下求取恩典,将大皇子养在您宫中亲自抚育?一来姐姐得偿所愿,二来皇子常年得您照拂,也是美事一桩。”
一句话落地,席间气氛倏然微滞。
周遭几位宗室贵妇、旁支嫔妃神色各异,有的端杯抿酒暗自侧目,眼底藏着看热闹的玩味,有的垂首拨弄案上果品,缄口不语静观事态发展,偌大一席霎时间少了几分方才的喧闹。
太后端坐主位一侧,鬓边珠钗静静垂落,听闻方美人说辞,眼皮微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人老成精,尤其是在深宫里滚过一遭的人,她历经宫闱风波,心思剔透,哪里看不懂这番话语里暗藏的机锋。
贤妃方才望向大皇子、再瞟向元昭仪时眼底藏不住的执念,早已将心思表露大半。
太后心中暗自轻叹,先前她已然叮嘱过贤妃,不必执意掺和大皇子抚育一事,谁知对方眼见帝王日渐厚待元昭仪,心神慌乱之下全然听不进规劝,竟是打定主意一意孤行,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争抢皇子抚养权。
皇帝端坐上位,指尖轻叩案沿,神色平淡无波,不动声色将席间各人神情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