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一声，灯花轻轻爆落，将一室光影晃得忽明忽暗。
秦璋方才抛出的两问，明面上，看似只是问询廊下情况，实则挑破了埋在他心底许久的一根刺。
早年襄王还是皇子时，确曾上书有意求娶魏家嫡女，彼时于他而言，不过是朝堂卷宗里一笔无关紧要的旧闻，看过便罢，从未放在心上。
可自从他对卫菡渐渐上心，世间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便钻了进来，如一根刺一般扎在他的心底。
他难以否认，即便只是将二人的名字放在一处，被旁人摆在一起议论，于世人眼中，便足以生出无数遐想，在他心里，更令他难以平稳淡然。
旧事一遍遍翻涌，那点微不足道的过往，竟在心底扎下根，隐隐作痛。
今夜这番追问，一半是为帝王对藩王异动的审慎查证，另一半，却是一个男人藏在威仪之下的试探。
他向来掌控全局，从未有过不确定的时候，可在眼前人面前，他看着她，却无法分辨清，眼前这人的心底，是否还残留半分对旧人的余念。
卫菡垂落眼帘，袖中指尖悄然攥紧。
她咬住下唇，头脑飞速运转，思绪愈发透亮，许多本还混沌的思绪瞬间被打开。
她分得清清楚楚，襄王今夜拦她，既有私人的执念，亦少不了政治上的算计！
她拿的可不是傻白甜的剧本，自然不会相信一个野心勃勃的藩王，会对宫中的贵妃娘娘余情未了，到这般不管不顾的地步。
若想拿一段本就不存在的情谊去糊弄一个女人，使她失智，倒是不知原主曾经在襄王眼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了。
卫菡也相信，即便今日是魏疏宜在这里，也更加不会轻易被他哄骗了去。
千金之子，又岂是没有脑子的蠢物？
可她更明白，这具身体的过往，是一笔理不清的烂账。
她是外来的魂魄，原主魏疏宜自始至终没有应允过半分情意，从头到尾不过襄王一厢情愿。
可这些，口说无凭。
便如在现世中，造谣生事，只需一张嘴，可要破除谣言，还人清白，却不知要费多少口舌。
那潘金莲与武大郎，便是最好的例子。
这个时代礼教森严，若强行将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扯上关系，大多数的人也只愿意看热闹，谁又会真去关注事实如何呢？
唯有她自己知晓，也只有她会相信，昔日种种，从头到尾皆是襄王一厢情愿，魏疏宜从未应下半分情意。
不只如此，眼下还有一桩更棘手的事——魏家私下与襄王暗通音讯……
私情与道德，只要皇上相信她，她亦可想办法自证清白，但一旦牵扯上前朝，牵扯上政治，那就不是她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藩王外戚私下往来，本就是皇权之下最为忌讳的把柄，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引火烧身。
她来自后世，阅过史书，清清楚楚看得见这场皇子纷争最后的胜负结局。
于公于私，她的立场自始至终不曾摇摆，必定站在秦璋这一边。
只是史书之上，原主那凄绝的结局如同一道枷锁，时时刻刻悬在她头顶。
她可以尽人臣之忠，守贵妃本分，却万万不敢生出半分儿女私情……
读过那么多言情小说，她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
动情，便是赴死的开端。
卫菡心头沉定下来，缓缓抬眸，迎上秦璋沉沉望来的视线，声音清浅平稳，不带半分缱绻暧昧：“陛下，襄王心中究竟作何盘算，我无从窥测，但有一事，我可以据实而言，无论先前的我，与那襄王有何传言，都非事实，我与他，无半分私情。”
话音稍顿，她斟酌字句，每一句都慎之又慎。
“他如今打的什么算盘我不知道，但分明是没安好心，无论是在大殿之上还是在外面，他穷追不舍……他这是陷我于不义，期盼着我被皇上误会。”
秦璋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一寸寸掠过她眉眼，想要从中捕捉一丝闪躲、半分虚言。
卫菡不躲不闪，道：“皇上是明君，不会中了他的离间计。”
秦璋薄唇微抿，并未因她这句夸赞便神色松动。
“明君，也抵不过人心叵测，流言蚀骨。”他语声不高，沉沉落在屋内，“襄王要做的，未必只是叫朕误会你。他要的，是叫魏家心生摇摆，叫朝野上下，皆看得到他与魏家的牵扯。你，不过是棋局之上，一枚最顺手的棋子。”
他声音低哑，可一字一句皆入心底，直击要害。
烛火跳动，将他眼底的阴翳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得到卫菡面上的坦荡，可心底那根旧刺依旧隐隐作痛。
理智告诉他，眼前女子所言句句属实，可男人的占有之心，不会全然被理智压下。
“你说你与他无私情。”秦璋身子微微前倾，隔着一张案几，目光牢牢扣住她的双眼，“那魏家与他互通消息一事，你又打算如何说？”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难关。
卫菡心口微微一紧。私情一事，尚可拿本心与清白辩驳，可魏家是她的母族，父辈的私下往来，是实打实存在的蛛丝马迹，无法湮灭。
这件事绕不开，躲不过，稍有措辞不当，便是祸及满门的大祸。
祸就祸了，历史的大方向无法更改，那魏家也难以有个善终，可能不能别什么事儿都扯上她呀！
卫菡暗暗叹口气，指尖在广袖之下微微蜷起，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声音依旧稳得住：“魏家与襄王暗中往来，我猜到了几分。”
一句话出口，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秦璋眉峰微蹙，静待她继续往下说。
“可那是魏家长辈的抉择，并非出自我的意愿。”卫菡一字一顿，说得极为清楚，眼眸直直的看向他，真挚又坦诚。
“我身在深宫，如今又远隔千里，管束不了族中父辈的心思，更拦不住他们递出去的书信，没有确凿物证，仅凭听闻来的只言片语，便来告发母家，那不是尽忠，是构陷骨肉。”
她顿了顿，想起史书里那血淋淋的结局，心底那层戒备愈发厚重。
“但我分得清大势，辨得清祸福，孰可为，孰不可为，我心里明白的，我不会因魏家的选择，便偏移自己的立场。”
秦璋静静看着她。
他听得出，她句句属实，没有虚言搪塞。
可他同样捕捉到，这一份清醒，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抉择。这份忠诚沉甸甸，却少了几分寻常夫妻之间发自肺腑的温热。
她敬他，忠他，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垒，仿佛时刻警醒自己，不可踏错半步。
“所以。”秦璋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郁然，“你守着本分，辨明利害，事事权衡周全。那么，在这些权衡之外，你……可曾有过半分男女之间的心意？”
问题猝不及防砸下来。
卫菡浑身微微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