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庭院深笙
更新时间:26090203:43
第二日清晨,沈府庭院里薄雾未散。
卫菡一夜睡得不算安稳,昨夜河滩上那些哀戚的面孔仍旧断断续续浮现在梦里,小腹的坠痛已然消去大半,只是精神依旧有些倦怠。
海雁捧着温热的汤药走入屋内,伺候着娘娘时,将今日听闻一并告诉了她。
“娘娘,方才府里下人传来消息,说是沈姑娘昨夜忽然染了风寒,身子发热,如今闭门静养,不便见客。”
卫菡正扶着窗沿望向院中落着薄露的花木,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脑海里浮现出昨日沈令微甜甜浅浅的笑意,那个十五六岁,眉眼干净,说起河滩旧事时一副天真模样的少女。
“风寒?”卫菡低声重复了一句,眸色轻轻晃动,轻轻呢喃道:“昨日同我出门尚且好好的,怎的一夜之间便病了。”
“听丫鬟说夜里受了凉。”海雁未觉娘娘眼底的复杂,答道,“沈夫人还特意派人过来致歉呢,说本该由小女陪着娘娘在清河县四处散心,如今只能作罢,还望娘娘莫要怪罪。”说着,她还笑了笑:“这沈家夫人真是仔细,谁也没要求沈姑娘必须陪着娘娘,这有什么好致歉的?”
卫菡轻轻摇头,心里头却已然明白了。
沈夫人想来是极为聪明的,并且她的敏锐超乎寻常,她定是察觉到女儿的反常,才会有沈姑娘“病了”一说,而她特意过来与自己说明,也有两层缘由。
一则,她赌自己未察觉此事微妙,那么致歉便只是单纯的致歉。
二则,她怕自己心思敏锐,察觉到了沈姑娘的反常,那她特意来说一套,便是在告诉自己,孩子她已经管教了。
卫菡看着指尖,其实她没有打算说什么,更不会去与一个孩子计较。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秦璋推门而入。
昨夜二人短暂相处过后,他便回了外院处置随行官员递上来的折子,直至天色将亮才稍稍歇下片刻。
他一眼便看见卫菡立在窗边,单薄的身影笼在薄薄晨雾里,神色淡淡的,好像在走神。
“听闻沈家姑娘病了。”秦璋走到她身侧,声音平静,看不出情绪,“你昨日与她一同去往澄涟河滩,也处了几分情意,要不要去看看?”
卫菡侧过头看向他。
她轻轻摇了摇头:“许是夜里不慎着凉,沈夫人已经派人来致歉了,说是小女病了,无法陪我,我倒觉得没什么。病了,就好好休养,我就不去看她了,沈家人规矩大,我若是过去,她少不了要起身来折腾。”
秦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了然地点了下头。
他自然也已经收到下人呈报的消息,沈夫人昨日与沈令微在房中密谈许久,过后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沈令微便骤然抱病不出。
其中蹊跷,秦璋心中已然有数,只是眼下不便同卫菡明说,方才对她试探,她也不像是察觉到什么的模样。
“我们在此地至多还剩三日停留。”他转开话题,目光落向远处的院墙,“清河县的堤坝卷宗,我已经命人调取核查。去年水患一案,未必如同表面记载那般简单。”
卫菡的心猛地一跳,目光闪烁地看着他。
他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提起了那段往事,并且还直言此事不简单……
他说这种话,难不成是想替魏延翻案?
此刻的沈令微在房中,哪里是真的卧病。
屋内窗帘拉得半掩,光线昏沉。
沈令微斜倚在铺着软褥的床榻上,人中处搭着一方湿布,脸色看着苍白,眼底却无半分病后的疲惫,满是烦躁的不耐,母亲的行为令她上了火,鼻中火烧火燎的疼。
昨夜母亲那一番强硬的话语,提前婚配的威胁,犹在耳畔回响。
袖中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浅浅伤痕依旧发疼。
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母亲以为将她关在这院落,断了她接近贵妃的门路,便能就此拦住她心中所想。
可有些念头一旦生根,哪里是几句话便能掐灭的。
沈令微缓缓睁开眼,看向窗缝间漏进来的一缕微光,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越是拦着,她便越是想要试一试。
夜色沉沉,一轮冷月悬在檐角,清辉洒遍沈府的青砖甬道。
待到府中大半灯火次第熄灭,四下渐渐归于寂静。
沈令微示意贴身侍女先出去探路,侍女借着花木阴影,小心翼翼绕到后院院墙之下,确认四下并无仆役看守,便折回窗下,轻轻叩了三下窗棂。
沈令微心头微紧,拢了件素色外衫,悄悄推开房门。
沈夫人虽出言警告,甚至拿婚配之事相逼,但到底是亲生骨肉,心底仍存着几分侥幸,只当一番严厉叮嘱,便能叫女儿收了心思,并未特意调拨下人把守院墙,严加看管。
也正因这份信任,沈令微今夜才得以这般顺利翻出后院高墙。
双脚落在墙外微凉的泥土上时,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连夜逃出院落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她只是不想被困着,仿佛困在院子里,她就输了,
如今四下寂静,那些盘旋在心底的念头缓缓浮现,想要入宫,想要站到高处,想要同贵妃一较高下……说出口时掷地有声,可真要一步步付诸行动,每一步都重重叠叠,满是阻碍。
她心里明镜似的,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未必真有那样的本事,未必争得过深宫之中根基深厚的贵妃。
同母亲争执时那一股不服输的锐气,到了此刻空旷的夜色里,反倒慢慢冷却下来。
晚风带着夜里的凉意拂过衣袖。
沈令微漫无目的地沿着街巷缓步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万千思绪纠缠在一处,一时半会儿理不出半分头绪。
风静寂寥,沿路过去,早已熄灯,唯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风里轻轻摇晃。
转过一道弯,前方树影婆娑,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独自立在假山上,负手而立。
月光落在那人的衣袍上,勾勒出冷峭分明的轮廓。
沈令微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