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泼洒在石板路上,树影在地面摇曳交错。
看清那道身影的刹那,沈令微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便想转身避开。
她今夜只是心烦意乱,偷偷溜出院落散心,半点没有盘算好要如何面见帝王。
陡然见到人,心底纷乱的念头尽数僵住,第一反应便是逃走!!
足尖刚轻轻挪动半寸,铮的一声轻响。
一柄出鞘的长剑自侧边阴影里横出,冰凉的剑锋稳稳搭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凛冽的寒气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恕风的声音低沉凌厉,带着杀伐之气:“什么人!”
跟在她身侧的侍女吓得浑身一抖,险些失声惊叫,牙关都在打颤。
沈令微脊背一僵,指尖飞快攥紧侍女的手腕,用力将人稳住,不让她乱了分寸。
她强压下胸腔里砰砰狂跳的心,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尽量保持平稳:“误会了,我是沈家的姑娘,夜半出来走走。”
剑锋并未立刻挪开,恕风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仔细辨认片刻,又瞥了一眼她身上并不华贵的素色衣衫,依旧没有收回兵器,只转头望向那侧负手而立的男人,等候指令。
秦璋缓缓转过身。
月色落在他眉眼之间,冲淡了白日里帝王的威严,却依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他方才独自在此,翻看手下刚刚送来的、关于去年河堤工匠与主事的密报,不曾料到深夜的此处竟会撞见沈令微。
他静静望着不远处的少女。
少女发丝被夜风微微吹乱,单薄的外衫抵挡不住夜里的寒凉,肩头微微蜷缩,脖颈堪堪贴着锋利的剑刃,面上虽竭力维持镇定,眼底却藏不住一丝慌乱。
秦璋抬了抬手,淡淡出声:“退下。”
恕风应声收剑,寒光转瞬隐入鞘中,悄无声息退回暗处,重新隐匿于树影之间。
危机一瞬消散,沈令微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弛,可心口依旧跳得厉害。
她垂着眼,不敢直视帝王的目光。
心底积攒许久的愤懑又悄悄翻涌上来。
便是眼前这个人,轻描淡写放过了犯下大错的魏延。
在她简单直白的认知里,必然是元贵妃凭着一副绝世容貌,吹了枕边风,才让一条条枉死的性命,最后只换来一个轻飘飘的下放处置。
她心疼那些葬身洪水的百姓,可她年纪尚浅,见识有限,思来想去,只偏执地认定,唯有自己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手握话语权,才能够护住这些普通人。
可真真切切站在帝王面前,她才恍然发觉,自己那些脑海里轰轰烈烈的念头,真正落到实处时,她竟连开口媚上的勇气都没有。
秦璋缓步朝她走近两步,声音平静无波:“沈姑娘,听闻你病了,怎会出现在此处。”
脸颊倏地烫得厉害,沈令微垂着头,长睫毛慌乱地颤了颤。
是啊,外头人人都传她卧病在床,本该安安稳稳待在院落里静养,此刻却孤身出现在这里。
一阵心虚猛地攫住了她,指尖不自觉绞紧衣袖,可只片刻,她心里又飞快转过念头。
不是……
她只是染了风寒,又不是被下令禁足,谁规定了,养病之人便连出门透气都不行?
想到这里她挺直了脊背,轻咳了一声,定下心神来,稍稍抬眼,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回皇上的话,整日关在屋里闷得慌,想着此刻人少安静,便出来走走。臣女……不知皇上在此,打扰到您了。”
秦璋静静望着她,少女目光微微闪躲,神色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不免想到卫菡提起沈令微时,语气里尚且带着几分温和,看得出贵妃对这姑娘颇有几分好感。
说到底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纵然心底藏着各样念头,年纪见识摆在那里,眼下也翻不起多大风浪。
秦璋面上冷峻稍稍褪去,神色柔和了些许,淡淡吐出二字:“无妨。”
晚风迎面吹过来,沈令微单薄的身子轻轻哆嗦了一下。
方才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可积压在心底的郁气依旧沉甸甸堵在胸口。
她下意识看向皇上,心头涌起一些冲动,无数想问的话在喉咙里打转。
她意识到,这般独处时刻,以后再不会有,如果想问什么,眼下是最好的机会。
她很想问问,去年清河县大水,那么多条性命,为何魏延最后仅仅只是下放凉州?
想问是否是元贵妃在御前求情,才换来了这般轻飘飘的处置吗?
想问,这些百姓的命,就这么轻贱吗?
可话到嘴边,少女喉头滚动几番,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开口。
帝王的目光清淡平和,可那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威压,依旧令她不敢直视。
那些在房中辗转反侧、自以为想得通透的道理,真到了可以发问的机会跟前,她才恍然发觉,自己依旧胆怯。
秦璋瞥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峰微挑:“沈姑娘,还有话要说?”
被皇上问话,沈令微眼皮跳了一下,她本能地咬住下唇。
月色下,妙龄的少女灵动娇俏,微微咬住下唇,露出贝齿,显得格外娇憨。
可此刻的她,眉宇间萦绕着一股纠结之色。
说,还是不说?
说了,皇上必然维护贵妃,到时便如同母亲所担忧的那般,自己因一时冲动,给全家招来灾祸。
不说,便是怕了。
人人都怕死,人人都怕受牵连,所以这世间的冤魂才会这样多。
若是无人敢站出来为他们发声,那些在洪水里殒命的百姓,便当真白死了吗?
死人不会开口说话,活着的人又瞻前顾后,可这样不对……
想到此处,她心底猛地涌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缓缓抬起眼,定定望向眼前的天颜,胸腔里心脏突突狂跳。
那些在心中盘旋许久的诘问已经涌到了嘴边,可就在即将脱口而出的一瞬,却像是猛地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
她憋了半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最终出口的却是一句全然不相干的问话,声音微微发颤:“贵妃娘娘可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