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窗棂，薄薄铺在梳洗的案几上。
海雁垂着手伺候卫菡洗漱，眉头紧紧蹙着，一张小脸绷得难看。
这丫头心思直白，一直没变过，喜怒哀乐全都摆在脸上，半点藏不住事。
卫菡拿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铜镜里神色不宁的侍女，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瞧你这一副难看的模样。”
海雁犹豫片刻，四下看了几眼，确定隔墙无人，才俯身下来，俯在娘娘耳侧，低声将方才听闻的消息说了出来。
卫菡握着梳子的指尖猛地一滞，整个人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皇上，有意纳沈姑娘入宫？
片刻后她才缓缓回神，问她：“消息是从何处传来的？”
海雁咬着唇，用气音在娘娘耳边吐了个名字。
原来，是小川儿。
卫菡垂眸望着盆中晃动的水光，一时无言。
御前当差的人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
昨夜那一番对话小川儿全程都在场，他将这件事提前递到自己跟前，哪里是单纯禀报消息，分明是想着卖自己一份人情，算不上提前站队，但也足以叫人记他一个好。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悠长地叹了一声，默默将小川儿这份心意记在了心底。
见娘娘只是叹气，并未多说半句，海雁只当她心中难过，不由得紧紧攥紧手中的帕子，语气满是愤愤不平：“奴婢先前还不明白，这沈姑娘对娘娘那般亲热，处处贴着娘娘，还当她当真喜欢娘娘，如今才知，她是早早便存了别的心思！她还称病闭门静养，可昨夜偏偏就在那个时辰独自出门，又刚刚好遇上皇上，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要说不是刻意为之，奴婢实在难以相信，奴婢都疑心她这风寒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听着海雁激动的话语，卫菡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实情尚且没有定论，你反倒先替我动起怒来了，说不定整件事，根本就不是你我心中猜想的模样。”
那个沈姑娘，或许有她的心思，可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走这么一步的人。
海雁迟疑了一瞬，依旧有些不甘：“可……传话的是御前伺候的小川儿啊，乃是亲耳听见皇上所言，这样的事情，岂能有假？”
卫菡望向铜镜之中自己的容颜，轻轻点了点头。
“此事不可只盯着一面去揣测。其一，话语最是容易引人误会，旁人有意让你听见、让你看见的场景，未必便是事情真正的结果，二来，正如你方才所说，小川儿就在御前伺候，倘若此事当真，宫里当真要添新人，既是皇上已经打定主意，那我们多说什么，也是无用，多想什么都是自扰。”
海雁一时语塞，呆呆站在原地，心底隐隐觉得娘娘这番平静的话语，莫名透着一丝别扭。
她怔了三息，才猛然想明白是哪里不对了，连忙屈膝蹲下身，仰起头望着镜中娘娘波澜不惊的眉眼，声音带着急切：“可是娘娘！倘若沈令薇当真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倘若她从一开始刻意亲近娘娘，便是借着娘娘作为跳板，只为寻机会在皇上面前露面，那她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在利用娘娘啊，被人这般算计利用，娘娘……您难道就一点也不生气吗？”
卫菡缓缓放下手中的玉梳，指尖轻轻搭在梳妆台上，静静思忖片刻，方才慢慢开口。
“被人利用，换做是谁心里都会气恼，可这件事，倘若她当真存心利用我，最后还真的如愿成事，便不单单只是她一个人的问题了。”
海雁眨了眨眼，凝神听着，心头满是疑惑。
“她想踏入皇宫，哪里是仅凭她一己之愿便能做到的？终究还是要皇上看重、心生接纳，方能给到她机会，所以就算她真的有意算计利用我，若是皇上不曾点头应允，她这番盘算终究只是一场空，唯有皇上也顺势成全，她的利用，才算真正落到实处。”
“再退一万步来说，昨夜她与皇上是如何碰见，你我都不知，总归不是因为我，她才见了皇上，所以，将这个罪名安在她头上，着实是牵强。”
一席话缓缓落下，屋内一时安静。
海雁听得脑袋发懵，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琢磨了好半晌才勉强捋清几分意思，忍不住小声嘟囔：“娘娘讲的这些大道理，奴婢听得云里雾里，糊里糊涂的，奴婢只听出来，您这是不打算追究沈姑娘了，不是奴婢多嘴，娘娘如今，未免也太过菩萨心肠了些。”
卫菡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抬眼看向铜镜，眸色浅淡。
“哪里是什么菩萨心肠。”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梳齿，语气平静无波，“我只是分得清主次罢了，真正握有抉择之权的从来不是一个小姑娘，与其盯着旁人的心思纠结气恼，倒不如先看清坐在高位上那人真正的想法。”
话音落定，屋内一时悄然无声。
卫菡垂眸看着梳齿间缠绕的几缕黑发，尚且未曾察觉屋外的动静。
廊下，秦璋早已驻足良久。
本想着过来瞧瞧她晨起身子可好些，脚步刚靠近房门，里面缓缓流淌出来的话语，便一字不落飘进耳里。晨光落在他半边肩头，长睫轻垂，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外人无从窥探。
他见过太多后宫女子应对相似事端的模样。
或是惶惶不安，或是立刻将敌意对准另一个女子，将所有症结都归于旁人的野心与算计，绞尽脑汁先除去潜在的威胁。
仿佛只要拦住了另一个女人，一切风波便可平息。
可她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听闻这般消息，她不曾动怒，亦没有半分酸涩焦灼，她抽身于棋局之外，目光直直落向棋盘执子之人。
这份冷静通透，实在少见。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慢慢缠上心头。
他固然赏识这般心智，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空落。
她太过镇定了。
镇定的仿佛她们在讨论的是旁人的事，与她毫不相干。
好似不管棋局如何落子，她都能稳稳站在一旁静观全局，不曾将心绪寄托在他一念之间的偏宠上。
秦璋在原地静立片刻，没有急于现身。
微凉的晨风拂过衣袍，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
半晌，他方才抬起手，屈指轻叩门板。
笃，笃。
两声轻响，刺破一室安然。
随即他迈步走了进去，边走边说：“你这般通透，贤惠大度，看来日后沈姑娘进了宫，你与她之间也能和睦相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