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两人讨论了半炷香的时间,都未能讨论出一个结论来,遇到同盟,本该是高兴的事情,可一想到自己处在一个连糊弄都糊弄不了的朝代,那个能对他们生杀夺予的帝王,如此的强悍、精明,谁都不敢松懈下来,放手一搏。
没有定论,就是定论,总不能真不活了吧?
暂时还没想好,日后要怎么活,那就先活好当下,活好明日,再去考虑以后,再直白点来说,那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
老天爷不会不给人一点点活路,参考他们的上一世,一个病死,一个横死,两个人都在生命最精彩的时候戛然而止,现世界中的一切都成了虚幻,他们两个英年早逝的人,却又以这样的方式存活下来。
这算是老天对他们的补偿吗?
怎么感觉更像是老天对十恶不赦的罪人的死后鞭笞呢。
静谧的书房,所有的下人都被秦璋打发了出去,手边茶壶里的温度早已下降,玉笔白毫上的墨汁也微微干涸,执笔之人不知想到了什么,久久无声,思绪仿佛离家出走了。
得益于自小的生存环境,他极致早慧,这世间事,世上人,他见过太多,只差没见过鬼了。但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不是没有鬼,有的鬼化成了人形,叫活着的人分辨不清。
她不对劲,他早就察觉了,可现在多了一个魏延……
他忽而想起幼时,贴身伺候他的老嬷嬷,哄他入睡前,曾与他讲过一个民间传闻。
故事里,男人喜欢上了双生姐妹花中的姐姐,两人相互看重,相互爱慕,而双生花中的妹妹也爱上了与姐姐两情相悦的男人,姐妹俩因为一个男人关系变得微妙,直到姐姐得了不治之症,临死之际,妹妹因受不了姐姐即将离世,选择了与她同生共死。
妹妹跳河溺亡,姐姐是病死了。双生花姐妹的葬礼一同举办,两人的尸身装入棺材的那一刹那,原本病死的姐姐,却忽然睁开了眼。
姐姐没死,她那不治之症竟在一夜之间全好了,还成为了一桩奇谈。
丧事又变喜事,真正死去的却是原本健康的妹妹,姐姐为妹妹守了一年,才与那个两情相悦的男人举办婚事。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是老嬷嬷从不会给他讲这种无趣又寻常的普通事。
故事到姐姐结婚,再往后才是重头戏。
男人发现越与姐姐相处,越觉得她较从前变了许多,性格上大变模样,小事上的习惯,也与以前的她毫无相关,明明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脸,可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而婚后的她,更像是投河溺亡的已故姨妹。
真正的姐姐早就因病而亡,而现在活下来的是因执念太深,借了姐姐躯壳,重新活过来的妹妹。
这般带着微量恐惧与鬼神的故事,一度在民间流传,而这个故事之所以广为流传,讨论度极高,便因为它不是凭空编造来的,那是曾经真正发生过的事,而传出“活下来的是借尸还魂的妹妹”,这般结论,并不是当事人承认了,而是周围人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藏在心里头不敢明说的猜测。
借尸还魂……
异世……
秦璋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长长的呼出口气来。
有一个念头正在形成,且越想越笃定。
她不是魏疏宜。
真正的魏疏宜,应该是死在了魏延出事,她被迫来求情的那一天。
一场大雨,一场高热席卷了她的性命,而他上了心的,从始至终都是现在的她。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情极为复杂,不是不悦,而是一种难以肯定的情绪,他从未经历过如此虚幻飘渺的事情。
作为皇帝,他向来运筹帷幄,对任何事,都能十拿九稳,可这一次,强烈的不安感占据了心头。
世间万物都有其运行的法则,可若对这对姐弟的猜测成真,他们的出现与存在,便早已偏离了法则的轨迹。
他们因何而来?又会何时离去。
无人能告诉他。
夜间,秦璋回的早,再看她时,心态不一样了,自然能从她的表情上,看到别的东西。
看得出她今夜兴致不高,即便是面对自己,都像是勉强应付,装了一肚子心事的模样。
秦璋未多言语,仿佛今日早已疲累至极,只搂着她睡下,并未做旁的。
卫菡躺在他臂弯中,感受着他身体传过来的温度,忽的长长叹了一声。
他今夜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可是心里有鬼的人,总是难以放下。
卫菡揣了一肚子的秘密,如今,到了他跟前,总觉得在他的注视下,一切都无处遁形,甚至无法分明,他今日究竟听到了什么。
他今夜太安然了。
安然到卫菡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疑心过重,兴许他当时真的只是刚刚回来,什么都没有听到。
似是能感受到她的焦灼不安,秦璋撩开她的双腿,长腿挤了进去,用一个霸道的姿势将她固定在怀中。
头埋进她的颈窝,鼻尖是她身上清香的甜味,他的唇瓣流连在她的颈肉上,终究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你似有心事。”
卫菡睁开了眼,在他开口询问后,心情并没有想象当中的紧张,反而有一种解脱的平静,好似就在等他开口相问。
“皇上如何看出来的?”
秦璋没有回答她,只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握着,又问:“可是这些日子义善堂的事,叫你心力憔悴了?”
卫菡眼眸闪烁,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于是,她便点头应下了。
“是啊,有些事只有做了才知道有多么不易,原先我以为,成立义善堂,是造福于民,只要做好了,凉州未来的发展会更稳定,更迅速,可现在真正做了才知道,想要将这件事做好,有多么不易,我的力量有多么的渺小。”
“可你做得很好。”
卫菡笑笑,笑意温良,却没什么温度,她说:“哪里好了?我能做到这个程度,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