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两条路便摆在眼前。
两条路,两个选择。贵妃娘娘与她说得很清楚,也已将所有的选择都交给了她,这一回很公平,前路漫漫,是好是坏,就都在这儿了。
这两日凉州风平浪静,可处处都透着离别的征兆,下头伺候的人悄然收拾的行装、宫人收敛器物的动静,皆是无声的讯号。
哪怕贵妃半句未提,沈令微也心知,圣驾逗留凉州的时日已然无多,所有人都在悄然筹备启程,只等她一个迟迟未定的答案。
心绪纷乱之下,她依旧日日去往郡学。
郡学之中向来安静,却也藏着无形的暗流。
她素来勤勉务实,事事尽心竭力,事事不肯敷衍,这般极致的勤恳,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刺眼的突兀。
周遭同僚态度疏离隐晦,虽无人敢直言排挤,可那若有若无的隔阂与疏离,始终萦绕左右,也许是这两日本就心思敏感,心思多疑,周遭发生的一切变化,都叫她存入心里,很难轻忽,是以这些微妙的感觉才会让她处处觉得局促不自在。
这日午后,天光温淡,她伏案整理文书时,身后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不必回头,沈令微只听那脚步声也知晓是魏延。
他素来温和温润,偶尔跳脱顽笑,却不惹人反感,待人处事分寸得体,从无半分咄咄逼人,越是与他接触,越是了解,便知道他在这里有多讨人的喜欢。
整个凉州只知他是小魏夫子,对他看重、喜欢、信任,他们没有见过那个意气风发的小魏大人,也不知他曾经的模样。
好巧,这两样沈令微都见过。
若有人问她,从前的小魏夫子,与如今的他有什么区别吗?
那她恐有一炷香也说不完。
此刻他停在她身侧,姿态如常,只是随意拾起案上一册书卷,轻声闲谈,句句温和迂回。
“天气渐变,气温逐渐上升,这孩子们的起居也会发生变化……”
不过是随口提及凉州近况、郡学日后的课业排布,聊聊上半年文教诸事,话里话外,都是寻常夫子们聚在一起,会说的话。
可是沈令微心里头想着别的事,便会自主的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看作旁的意思,她听明白了他的话皆是旁敲侧击,隐晦的落在她的前路之上。
旁人对她虽也偶然关切,却不会与她闲话家常,这其中缘由,想来也有它的出处,这里的人对她不敢过分亲热,更多的是怕她会在贵妃那里说些什么,所以向来避之不及,唯独魏延,屡屡将心思落在她的身上,留意她的动静,挂怀她的去向。
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再次悄然翻涌上来。
此前贵妃闲谈时的提点犹在耳畔,那句暗藏深意的提示,本就让她暗自揣度良久。
此刻魏延温和试探的模样,更是将那份微妙的不寻常无限放大。
他态度坦荡温和,看似无心无意,可反复细品,这份过分的关切,实在逾了寻常同僚的分寸。
沈令微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应声作答,语气平和无波,未曾吐露半分自己的纠结与抉择。
她依旧没有答案。
一边是未知的前路,一边是牵绊人心的细碎过往,还有眼前这人,一言一行,都乱了她本就摇摆不定的心绪。
风从窗棂间穿堂而过,拂动书页簌簌轻响,也吹得她心头的纠结,愈发纷乱难平。
一时安静下来。
身侧的男人没有再说话,却也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静静立在案边。
沉寂落了下来,反倒让方才几句闲谈里藏着的意味,在沈令微心底愈发清晰。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随意恬淡:“凉州日渐回暖,地方虽安,到底不比京中开阔。”
一句话轻描淡写,无关人听了只当寻常感慨,沈令微心弦却轻轻一紧。
明明与他也不过是这些日子的相知相熟,却仿佛已经认识了多年,她太清楚他这般迂回问话的习惯。
凉州气候变化无端,京城地势开阔,繁华程度不必多说,若是让她选,会选何处呢?
是留下,还是离开?
她抬眸极快地掠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语气淡得没有破绽,又不肯直白的给他一个答案:“何处安稳,何处便是归宿。”
魏延闻言微微一顿,他颔首,眼眸里的情绪,分辨不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只听到他低低应了声:“也是。”
他没有再深究,也没有试图撬开她的口,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可沈令微心中的纷乱,半点没有平息。
她情愿他再多问两句,问得更深一些,干脆将话挑明,也比现在这般好些。
郡学众人刻意避嫌、疏远敬畏,唯独他始终这般近身相待、屡屡挂怀,这份与众不同,无需多言,在她心里,在她的认知里,早已逾了普通同僚的界限了……
先前贵妃那句提点犹在耳畔,如今两两印证,更叫她不敢细究其中深意。
她怕猜错,更怕猜对。
她从未经历过这些,便是不懂,应当如何去处理这样的关系。
魏延见她始终出神,又矜持太过不肯直言,暗道今日怕也无法从她口中探出什么消息来了,便收回目光,将手中书卷放回案上,温声道:“你先忙,我去前堂看看课业。”
说完便转身离去,步履轻缓,坦荡如常。
人一走,周遭空寂下来。
满室安宁,却压得沈令微心口发沉。
她下意识的往前追了两步,又生生停了下来,心如擂鼓,难以平息。
原本摆在面前的两条路,只是简单的去与留,可现下多了这份捉摸不透的牵绊,这让她心思杂乱,警觉前路不仅仅模糊起来,就连她的心,都有些不受自己控制了。
若是留下,往后日日相见,这份暧昧不明的关切会始终悬在心头,让她猜不透、放不下。
若是离去,一朝随驾启程,从此远别凉州,此地种种牵绊,便尽数斩断,再无回头余地。
春光透过窗纸落满案头,明明和煦明亮,却照得她满心彷徨。
沈令微静静望着翻飞的纸页,久久凝立,依旧无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