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全然不知,在两人独自的视角中,竟是这般天差地别的变化,他自来到这里,待人待物都很是小心谨慎,遵循着这个世间的规矩,不敢越雷池半步。
虽偶有跳脱,可说白了,古时候也不尽是课文里学的那般死板,古时候的人也会有抽象耍宝的存在。
所以他偶尔表现出不符身份的一面时,也不会有人觉得何处不对,从而对他生出多少怀疑来。
这也怪他平时甚少接触到女子,来此地这么久,沈令微是他正经接触的,在古代土生土长的千金小姐。
这中间相处分寸的拿捏,在他看来,已经做到无可挑剔,社交距离保证得很好,可却不知他几次的问话,超脱旁人的关心,早已在她心里种下了不一般的种子。
寻常的关心后,他刚离开,还未走多远,就狂打了几个喷嚏,还暗道:莫非是谁在骂他?
然来不及去想这些,头一抬就看到了梁主管背着手站在前方,那姿态仿佛就在等他。
他收敛了那些思绪,快步走上前去,双手一拱:“梁主管。”
“总算找到你了,随我来,有些话想与你说。”
两人就近入了一间空室,屋内陈设简陋,只一桌两椅,窗门半掩,透进些许微凉的风,安静得连落针之声可闻。
梁主管落座,并未立刻开口,只抬手示意他坐。
魏延依言坐下,心头已然本能紧绷。
他素来表现出来的是兢兢业业的性子,骨子里带着现代人刻入骨髓的打工自觉。
被主管特意堵住又单独约谈,第一念头从不会是什么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私德问题,只当是自己近日课业、杂务出了纰漏?或是哪处差事做得不够周全?方才惹来了上级的留意。
他脑中飞速复盘这些时日的工作。
郡学课业规整无误,启蒙教学没有那么复杂,两个世界的文化上虽有差异,但理却相同,他又是个新鲜脑子,入手起来也很是迅速;孩童功课督导尽心,这些孩子们很是珍惜念书的机会,无需督促,他们自个儿就很上心,这大概就是所有师范生里最标准的学生模样吧,听话,好学,昂扬向上;文书整理从未拖延,自然,这个也由不得他去拖延,一日有一日的事,他本身就怕自己被时代抛弃了,更不会自个儿留下敷衍了事的把柄来,待人接物始终恪守分寸,并无半分懈怠疏漏。
他这个职场人做的可谓是谨慎又谨慎。
正暗自思忖自省,梁主管沉稳的声音方才缓缓响起。
“小魏,你在郡学日久,心思细、看得透,老夫问你一句。”
梁主管抬眼望他,神色郑重,并无平日闲谈的随和:“你有没有察觉到,近来郡学的氛围,有些古怪?”
魏延心头一凛。
原来是为这事,那他可太知道了,随即在心里暗道:他就知道迟早会被察觉!
他敛了神色,端正坐姿,一派认真回想近日郡学众人的状态,谨慎回话的模样:“我近日只顾埋头打理课业琐事,未曾太过留意旁的,只觉诸位同僚近日似乎寡言了许多,不如往日热络,应也是学子骤然增多都各自忙碌起来了。”
梁主管看了他两眼:“…是,你自然是不曾懈怠,在课业和孩子们的照顾上,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魏延笑笑,职场第一课。
“当领导询问起你同事这些日子的状态时”的高情商回复。
告状或是实心眼的去说现状,那是给自己树敌,这也未必是领导真正想听的东西。
先表示自己平素工作繁忙,没注意这些,后又顺着领导的话补一句,确实感到奇怪,话头戛然而止,停在这里,正正好好。
“不止是氛围冷淡。”
梁主管压根没有深思他话里的深意,他语气沉了几分,继续说:“是人心浮动。”
魏延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梁主管,眼中带着几分诧异。
哦他懂了,今日的职场课,不是要他学会如何高情商的处理同事之间的关系。
这是领导有困难,需要他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只是……如果是这样,他就更不想掺和了。
梁主管望着窗外远处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忧虑,缓缓道:“圣驾驻留凉州日久,如今眼看便要启程离境。天家一动,底下人心怎可能稳得住?”
“您说的是。”
“郡学之中,人人都有眼力劲儿,谁都看得出来,这几日皇上那边动静不断,收拾行装、清点扈从,皆是离京之兆。”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魏延身上,“众人心里都在打盘算,有人盼着局势安稳,有人顾虑往后前程,更有人暗自揣测,此番圣驾离去,凉州局势、乃至郡学日后的规制,会不会随之变动。”
魏延闻言一怔,唉?等等,听梁主管这话里的意思,好像和他想的又不太一样,莫非他以为这些日子人心浮动,只是因为皇上他们要离开了吗?
所谓氛围古怪、人心浮动,从来不是因她而起,而是源于圣驾将离这整场笼罩凉州的大势?他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却又随即摆出一副心生了然的模样。
梁主管看着他恍然的神色,轻声补了一句。
“你醒来以后,入我郡学做事,我瞧得出你性子纯粹,踏实做事,有些事本就微妙,察觉不到也正常。”
魏延乖觉的垂下头,看着真像个听话又无害的好后生。
“只是老夫特意寻你说一说,也是想提醒你一句——”
“后生愿闻其详!”他十分聪明,话接的极快。
“这几日郡学人心杂乱,各有算计,你素来眼明心细、又最勤勉,难免招人注目,安分守己便好,莫要卷入旁人的杂念纷争之中,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结果。”
魏延闻言,心头一软,眼睛里也温温热热的,他郑重垂首。
“后生谨记主管教诲。”
他心中此刻全然都是职场局势、周遭人情的思量,还有对上司的提点的感激,眼里坦坦荡荡,干干净净。
他半点不知,此刻郡学另一处书房之内,有一位姑娘,正因他今日几句无心闲谈,心绪翻涌、辗转难决。
他看似是在恪守规矩、分寸周全的日常,好似于他而言只是本分。
可于沈令微而言,却是独一份、乱人心绪的温柔牵绊。
一室谈公事,一室扰情衷。
两处心思,遥遥相隔,全然相悖。
两人各自的思量注定了这背道而驰的心思,不会有相交的一日。
直到梁主管又说了句:“我瞧着你和沈先生关系不一般,她私下里也愿意与你多说两句,我便想有件事倒不如拜托你,去她身边同她交心,再摸摸日后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