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离开凉州的倒数第三日。
风声早已放出去了，这些日子邀请贵妃的请帖，如雪花一般飞到她的手里，卫菡一律不接，一律拒绝，拒绝的口吻是一样的，最后几日，她只想好好休整，至于与这些夫人、名流们的交情，那便是有缘再聚。
临近他们离开的日子，郡学却诡异的沉寂了下来，原先几日，心思浮动的几位夫子，这两日彻底安静了下来，梁主管询过魏延一次后，便没有再提此事，而那日沈令微与贵妃一同用过饭后，也都默契的不再提起这件事情。
海雁是最不能忍之人，这两日也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去关心：沈姑娘，是走，还是留啊？
直到大军临行前的一日，贵妃来到郡学，他来得低调，谁都不知道，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她放在这里的沈令微，也不是她的弟弟，更不是这里的主管，而是——宁无垢。
青年来郡学后，很快的就融入了这里，跟上了郡学的进度，听闻这里的学子都很喜欢他，他虽年轻，却难得的有耐心，并且愿意费心思照顾这些孩子们。
卫菡倒不是特意来找他的，只是来了以后，恰好与他碰上了。
“娘娘万安。”
“宁小夫子，别来无恙。”
宁无垢立在廊下，青布儒衫被柔风拂得微微摆动，身姿清挺如竹，闻言微微垂首，温雅行礼，眉眼间是读书人独有的温润谦和，不见半分局促。
“托娘娘庇佑，一切安好。”
他有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看着纯澈，却又分明能从他的这双眼里看到更深的情绪，那不是一个青年人看到贵妃时该有的眼神，可或许是他行来坦荡，倒叫人不忍斥责。
与此同时，秦璋解决了一个暗中的探子，没从他口中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那是名死士，露出马脚以后，若非樊徐海敏锐，他早就咬破毒囊，自杀身亡了。
可即便如此，这样的人也是块滚刀肉，无论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嘴，这样的人在秦璋身边不下十个，有些时候抓住了也没办法。
他将人交给那几名好手，便打算去找他的贵妃，在凉州的这些日子，他有正事，没有好好陪陪她。
如今要走了，总算腾出空来，便只想与她在一处，和她一起去她总说的明月楼，看看味道究竟如何。
他知道她今日去了郡学，那是她费尽心思主张做起来的，便格外上心，如今要走了，她嘴上虽不说，可秦璋心里清楚，她是不舍得。
两人都不是夸耀的人，秦璋也没带多少人，低调的入了郡学，离她越来越近。
“在下来凉州的这些日子，听闻了许多关于娘娘的事。”宁无垢看着眼前清丽绝尘的女子，眼眸里仿佛含着一颗星星。
“外头那些人没什么见地，人云亦云，他们瞧不出娘娘的良苦用心，可在下却从这些传闻中明白了娘娘的心意，您这是舍小我为大家啊！”
他语声清朗，句句皆是拔高的称颂，太过真诚，太过倾力。
“旁人只看荣华声势，唯有娘娘是真真正正舍私念、安一方，这般风骨心怀，实属难得。”
一股脑的称颂夸赞砸向卫菡，叫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素来善待郡学众人，只当宁无垢是感念她兴办郡学、体恤学子，心生敬佩，全然未曾察觉到，他的反应过度了。
“夫子谬赞，我也不过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如今端看结果便是了。”
简简单单一句，坦然无比，坦荡至极。
看她神色静静，眉目舒和，没有半分半毫自傲的意思，也并不将此事大肆吹捧，她有如此胸怀，如何能叫人不倾慕呢？
宁无垢静静的凝望着眼前的女子，他也算家境不错，见过不少女子，富家千金、名流之后，他都有接触过，可那些人要么是死板守礼，过于无趣，要么是太有个性，琢磨不透，要么便仗着家中地位，便自觉高人一等，无论何时何境地，那一颗头颅始终昂扬着，傲的令人讨厌。
可论家世地位，学识涵养，有谁可以比得过眼前的人，论贵妃的出身，样貌，人品，是他生平见过之最。
这一幕，落入门外缓步走近的秦璋眼中，滋味全然不同。
方才压下暗探带来的戾气，本是抽空要来寻她，弥补临行前几日的疏忽，满心温柔缱绻。
可一抬眼，便看见廊下光景。
白衣清丽的女子立在春风里，安然静立，静静听着面前风华正茂的青年，字字句句，极尽捧赞、倾心称道。
少年郎年轻挺拔、眉目灼灼，对着他的贵妃，不惜满口溢美，句句往深处褒扬、往心底讨好。
无需窥探情愫，无需细品深意。
身为男人的直觉，尖锐又精准。
无事过度称颂，便是别有用心。
秦璋脚步骤然停住，眼底戾气陡升，天光温柔，春风和暖，落在眼底，生生刺得他眼底发沉。
他见过百官朝贺、万民称颂，那些恭维皆有功利、皆有分寸，可眼前这年轻夫子的夸赞，太过纯粹，太过倾力，不带官场算计，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过分的热忱。
就是这份不合分寸的讨好，最是扎眼，这令她很不适应，仿佛自己私藏的珍品，被人发现了妙处。
卫菡浑然未觉身后沉滞的气压，还从容抬眼，轻声欲再与宁无垢交代两句郡学琐事。
“那些事已经过去，不足挂齿，重要的是以后，凉州发展得太晚，也太迟，不过无论如何，这一步都走得很稳，很踏实，这里还是更需要如你一般纯粹热情的年轻人……”
就在此时，秦璋抬步上前。
步履不急不缓，却带着雷霆将至的沉迫，步步走近。
越是靠近，越能听到他的贵妃正温声细语的与那个年轻的白面书生说些什么，越听心就越沉。
他视线掠过俯首的宁无垢，最终落定在卫菡身上，声线低沉冷冽，带着一丝极淡、却无人敢忽略的暗哑与醋意。
“看来，朕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