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她屏气凝神,静待皇上回应,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这话在众人耳里掀起惊涛骇浪,更是将在凉州,甚至是在大启掀起多少震荡的风浪来。
宫中不是没有女官,可那也是经过层层筛选方才得授官职,享受俸禄,又有几人能像今日这般叫她直接开口,予以授职呢?
从前听说贵妃任性,恃宠而骄,这样的词汇放在一个后宫的女人身上,并不算稀奇,见了本人后,没几个人真去当真。
可今日她这般平地扔惊雷,着实将众人炸得外焦里嫩,顿时纷纷在心底猜测,莫非这贵妃向来都是这般生猛,就连朝政、授职这般大事,她都敢随意开口,不怕被皇帝责怪吗?
他们在心底震惊,无人知晓卫菡突如其来的这一出,虽非心血来潮,也确实酝酿了许久,行事突然打得众人措手不及,也让她自己忐忑不安,毕竟这件事情她从未提前探过皇上的口风,如今在众人面前,她算是将皇上架在火上烤,做得很不地道了。
她静静垂眸,静待圣裁。
静默许久,如同坐席旁观看戏的秦璋闻言,抬眼深深看了卫菡两眼。
目光沉静悠远,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纵容。
那目光里,竟没有多少对她自作主张,且越界行为的苛责。
依着朝野规矩、世家舆论、历朝旧例,他比谁都清楚,女子实职为官,本就是逾矩破格、足以惊动朝堂的大事,若是换作旁人妄请,早已是驳回斥责,绝不姑息。
可偏偏,开口求恳的人,是她。
这件事情她没有提前与自己商议过,如今急头白脸的冲自己而来,本该是狠狠驳斥回去,在斥责她僭越之罪,以正纲纪,可好歹与她朝夕相处,她是什么样的脾性,她所做这些又是为着什么目的,秦璋心里还是很有数的。
当着众人的面驳斥她,令她面上无光,秦璋不舍得。
更何况,她提的又非什么过分的需求,既不是为她自己谋利益,更不是使了什么连环计,将自己也算计进去了,她不过是在给她看中的,且确然优秀的人一个机会,又有何不可呢?
四目相对须臾,卫菡紧张且小心的垂下眼眸,而秦璋眼底的审慎渐渐散去,最终化作一抹无人察觉的纵容宽和。
在满屋郡学主官、老夫子满脸诧异、惊骇难言的目光中,此刻,所有人都以为陛下定会严守祖制、断然拒绝,可哪能料到,皇上却微微颔首,声线平淡无波,却掷地有声,一锤定音:“准。依你所言行事便可。”
没有复杂的铺垫,没有事后的解释,他嗓音清淡,吐出了这样一句极简的话来。
态度平静,结果了然,简单又迅速的将此事认定下来,即便卫菡想过千万种可能,在面对他如此干净利落的答案后,也还是忍不住愣住了神,呆呆地将他看住。
此刻静室仿佛置身于惊涛拍岸的浪水中,一个大浪拍过来,将所有人都狠狠地拍进了水里。
这可是打破历朝规制、破格给女子授实官的天大特例!于朝政礼制而言,万万不合规矩,可陛下只因贵妃一句恳请,便毫无迟疑、尽数应允。
此刻众人心中皆了然,世人传言皇上独宠贵妃、予她无上包容,原来从不是虚言。
皇权规矩、朝堂祖制、世人非议,这样几座大山压下来,皇上却毫无顾忌,仿佛但凡出自贵妃之口、所求之事,陛下皆愿为她一一破例,无限纵容,无限成全。
到底是这里都是凉州郡学之人,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言官,否则此事也没能这么轻易的说妥。
若是言官在这里,只怕元贵妃的要求刚说出来,立马就会有人驳斥回去,并死谏到底。
得陛下亲口应允,卫菡心头彻底安稳,纵然心底激动的无以复加,可在众人面前,她还是稳住了心态,唇角微噙浅淡的笑意,回头看向身前躬身而立的沈令微,声音清亮肃穆,藏着无人知晓的震颤:“授人官职,臣妾就不懂了,不知像这般情况,陛下能给她一个什么样的职位呢?”
秦璋看向已然呆滞愣住不知所措的沈令微,心底有一瞬的迟疑,这般年轻的女子,将义善堂交给她管不说,还要授予她官职,当真不会将他压垮吗?
念头刚刚起来,转头一瞧,他的贵妃眼尾湿润,那是暗藏不住的欢喜,却被她死死压住着。
她那般高兴,那般笃定,便叫他不忍让她失意了。
他曾说过,会无条件地为她兜底,既然这是她想做的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也开口应允了,难道还怕有什么意外不成?即便是有,他也愿意为她兜着。
“今日特授你从六品儒林郎,兼领义善堂总理事,全权统管郡学整改、学子赈济、善款调度等一应事务,具体事宜待日后规整出章程来,会通知你。”
“自此,你不受郡学主官辖制,所辖事务可先行后奏,义善堂大小人事任免、钱粮调度,皆由你一手决断,朝中诸人、郡学官吏,不得随意掣肘干涉、肆意置喙。”
一字一句,皆是实打实、录入官册的正经职衔与权柄。
大历朝女子寥寥入仕者,多为宫中闲职、荣誉虚衔,从未有沈令微这般,年少无权无势,却一朝得陛下破格御准,手握实务、掌一方差事、有正经品阶官身。
沈令微身躯微震,眸中翻涌惊色,早已经傻了,直知垂首恭立,静听后续。
“你的俸禄,尽数按照从六品京官足额发放,月例银、四季米粮、锦缎布匹、冬日炭火,一应规制供给,与朝中正统文臣别无二致。”
“日后若有起色,朝廷会专为你设义善堂理事专属院落,配专职吏员、随行仆从,替你打理文案卷宗、核对钱粮账目、奔走对接诸事,不必你孤身劳碌、事事亲力亲为。”
秦璋话音落下,神态如初,只叫堂内众人目瞪口呆,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的变化,看着足以载入史册的事情发生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