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为好的沉思,她猛地回头,便见皇上朝二人走近,那距离不足五步,他从拐角处来,听到了逆天改命四个字。
魏延心头一颤,本能地回想起方才说的话声音大不大?两人独处的这个位置算不算宽阔?能不能藏音?还有皇帝的脸色奇不奇怪?
卫菡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突然袭击,甚至再看到他的时候,没有多少惊讶,至于他听到了什么,听到了多少?便如上次他突然出现在房门口的情况一样,卫菡只能装聋作哑,故作不知。
“方才小魏夫子是说,这一次郡学收了这么多贫苦人家的孩子,是在强行为他们逆天改命呢。”她从容回答,面色如常。
比起她,年轻的男大学生显得青涩稚嫩,只一个劲的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
秦璋看了他两眼,忽然说道:“你从前富有神童之名,年纪轻轻便出口成章,说起话来总是能引经据典,便是许多做了多少年学问的老先生,都未必有你说话文绉绉且有条理,如今这一场意外,仿佛将你从前的性子都摔掉了。”
魏延的笑挂在了脸上,心里暗骂:他也想骂这个贼老天呢,别人穿越都有金手指,日子总是顺风顺水,好运福气都排着队往怀里钻,过得如鱼似水,只有他!魂穿过来是打怪升级来的!叫他好好一个武夫,偏魂穿成了文曲星?!
有些时候真希望这个神童之名是虚有其表,就像他在学校拿到一些安慰奖,只是看着唬人而已。
心里是如何骂的,面上就有多尴尬,他垂下头去,含着气音说:“陛下这话是抬举了,什么神童,不过是那时候热爱念书,学了些酸儒的习惯,如今我忘了许多,从前的我是什么模样,一点也不记得了。”
秦璋笑笑:“说来,你们姐弟二人都是奇人。”
话音落地,两人看住了他,卫菡到底与他朝夕相处,摸清了他的品性脾气,此刻看向他也能沉得住气,魏延就有些心虚,不安了。
“你的姐姐生了一场重病后,过去的事情也忘了许多,而你出了一遭意外,磕坏了脑子,竟也是忘了从前的事。呵……天底下,何曾有过这般奇事,还恰好发生在你们姐弟二人身上。”
秦璋说完,看向明显藏不住事的魏延,眸色深邃,暗自打量着。
“那只能说明我们姐弟二人这两年要格外注意,只怕是运气不佳,才会接二连三发生这样的怪事,陛下这话是提醒我了,有机会还是要请那高人来看看,替我姐弟二人扫扫霉气。”
卫菡平静的神态,与往常一般无二的口吻,拉回了秦璋的注意。
秦璋闻言,薄唇微勾,那笑意浅淡,辨不出几分真几分假。
“哦?还要请高人?”他缓步又往前踏了一步,无形的威压漫开。
魏延后背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边。
卫菡却迎上他目光,神色坦坦荡荡:“世事难料,人总有个时运起伏,人生也总没个定数,起起落落的,与其日日悬心,不如求个心安,陛下您觉得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寻常女子计较祸福,半点没有被戳中痛处的慌乱。
秦璋深深看她一眼。
他不是看不出她在圆话,可妙就妙在,她圆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连破绽都像是刻意摆出来给他看的一道影子。
他转开视线,又落回魏延身上,少年垂首而立,耳尖微热,一副被看得如坐针毡的模样。
“你倒说得通透。”秦璋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这世上有些‘霉气’,高人未必驱得走,你又怎知打破常规的就一定是霉气,而不是福运呢?或许对你们姐弟而言,这一遭变故还是好事。”
魏延心口猛地一紧,脑子里瞬间炸开:他是不是知道了?是不是早就猜到什么?难道之前那些看似无意的问话,全是套?
不会吧?也不能吧!这么离奇的事情,他便是再聪明,又怎么会轻易的揣测到这一层面上来呢?
总不能是开了吧?
可他不敢露白,只能硬着头皮干笑两声:“陛下说笑了……我与姐姐发生这样的事,都是意外,我也只盼往后少出岔子,能安安稳稳做事,就心满意足了。”
“安稳?”秦璋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似有所思,“有些人,生来就注定难安稳。”
卫菡听得分明,眉头一蹙,心头微一沉,心里暗道“晦气”,她知道他这是意有所指,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着辩解,一急反倒落了痕迹。
她轻轻侧过身,恰到好处隔开半分秦璋落在魏延身上的审视,语气柔而不怯:“陛下,郡学那边还有几件收尾的事等着定夺,时候也不早了,要不要先过去瞧瞧?”
秦璋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他看得到她刻意维持的镇定,也看得懂她护着魏延那一点心思。
换作旁人这般处处藏私、疑点重重,他未必能忍到此刻,可对着卫菡,那份怀疑底下,偏偏缠了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斩断的纵容。
他缓缓收回那股迫人的气场,淡淡颔首:“也好。”临走前,他又漫不经心地丢给魏延一句,“小魏夫子既有心做事,往后便更当谨言慎行,毕竟是教书育人的夫子,一言一行,都备受关注。”
魏延后背一凉,忙躬身:“臣谨记陛下教诲。”
秦璋不再多言,率先转身,卫菡经过魏延身侧时,脚步微顿,飞快递去一个“别乱说话”的眼神,随即跟上帝王。
等人走远,魏延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此刻方知觉,后背衣衫竟已湿了小片,他靠在墙面上,心脏还在狂跳,方才那短短片刻,他真有种在刀尖上走了一遭的错觉。
天启帝果真敏锐,他分明什么都没说,也都没问,可他几次恰到时机的出现,都叫人心头一惊,难以安然,总令人猜忌,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而他又偏偏在这种时刻说出这般似是而非的话来。
而另一边,走在前头的两人一路沉默。
走出一段路,四下无人,秦璋忽然偏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人听见:“方才你急着替他解围,倒是护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