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宽地阔,山高水远,消息的滞后,使得两方都延迟接信息,收许多事情都已过去许久了,京城那边才得到消息。
送申饬书来的人到了凉州以后,察觉情形不对,可他到底只是个传话的,只晓得将太后的懿旨办到位那就是了,可不会去过多的考虑,在当时的情况,那道申饬书一旦当众表露出来,民众对太后会是什么看法。
皇室中人个个端坐庙堂,高高在上,是民众不可企及的高度,明明界限分明,尊卑有别,可他们这帮人却最是在意民心所向,哪怕出了宫门,受万民朝拜,也不可不畏惧民众的声音。
好在那道申饬书被皇帝的人截下了,得知消息的太后,虽愤懑皇帝自作主张,可在知晓贵妃所做之事,皆是她布下的一个局,如今她的口碑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深受凉州及周边城镇,得知了此消息的百姓的爱戴,心底也是闪过一丝庆幸,幸亏那申饬书并未如她所愿,否则如今她的脸怕是被打得啪啪作响,一国太后的名声就要打个折扣。
如今,她的名声,她儿子的名声,赵家的名声都至关重要,一丝一毫的损伤都不能有,否则,还如何为将来铺路?
亲儿子平庸,但也勤勉,长姐的儿子自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先帝对他寄予厚望,哪怕后来,先帝也曾疼幺子,可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嫡长子身上。
长姐死都死了,占着皇后的名分不肯放,让她一辈子耗在德妃的位置上,再不能往前进一步,这也就罢了,一个死人有再大的名声也不顶用,最终秦璋为了至纯至孝的名声,还是要尊她为太后。
可叫人恼恨的已经不是上一代的恩怨,而是她!既有此太后命格,偏亲生子无缘皇位,若秦璋是个废物脓包,平庸无能,只可守成,那她从中运作,扶亲儿子上位也不是不行,偏偏他生得龙章凤姿,胸有经纬,仿佛生来就是为做大启君主,深深将先帝一众儿子压得没有喘息之地。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偏偏他占了嫡长,又过于出色,叫别人的野心都成了奢望,这些年,处在藩地的几位亲王,不是没有旁的心思,可偏偏时运不济呀……
任她如何挑拨,也都无法撬动他们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如今只有一个襄王敢打头阵,虽说至今还没做出个成绩来,但也总比那些废物好。
皇帝兄弟都像猫是似的,个个都不敢争不敢想,那还有什么趣儿?那不是告诉世人,这个皇帝做得无可指摘,就连他的宗亲兄弟都不敢生妄念。
有襄王一个也够了,他的存在可以将一池水搅得浑浊,有人心生欲念,对当今不满,便会有人站队,利益的驱使下,朝堂便会分为几派。
世人坐山观虎斗,亲眼看着那九五之位多么烫手,天之骄子不敌藩王野望,两方都落不得好,到最后,她的儿子便可尽收渔翁之利。
太后一直想不通,她也不信,这世上除了她以外,就没人盼着皇上此次出行在路上出个什么事故,遇到什么意外?
好几次消息传回京城,得知军队遇险,她都暗恨底下这些人办事不力,他们不知,若他们再努力些,损伤了当今圣体,会对未来的局势产生怎样的惊天巨变。
可恨秦璋命硬,也可恨襄王犹豫不决,不敢放手一搏。
无论秦璋出于什么目的,拦下了她的申饬书,那都是对她的决策不满,否则又怎可不经商量,就让她的懿旨杳无声息?
慈宁宫噤若寒潭,花厅、暖阁、正殿屋皆无人影,只在那背后的小佛堂,太后站立在纯金打造的佛像前,下面跪着一道细弱身影——是和才人。
“他狂悖不孝!拦了我的申饬书,毫无底线的护着贵妃!看来,这一趟出行他们二人还当真处出了几分情意,否则,他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我撕破脸面?”
太后声音恻恻,眸色阴冷。
和才人已经在此处,念了半个时辰的清心咒,也听着太后自言自语,说了半个时辰。
“兴许是皇上知晓贵妃的谋划,他这般做,是为了维护大娘娘您……京城与凉州相隔甚远,许多消息并不能及时互通,皇上拦了您的懿旨,恰恰说明他至纯至孝,不然您因消息闭塞而……”话到此处,她突然哑了声,“自讨苦吃”四个字正适宜,可她却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太后看向她,眉目一冷:“说啊,哑巴了这么久,终于肯说话,说的条条在理,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听出太后语气不善,和才人垂下脸去,眼神飘忽:“是我无知多嘴,我只是不想您因误会,而对皇上寒了心,未经您的允许,拦下您的懿旨确实不该,可追根究底,他的初心是好的,只不过受了距离的影响,才有如今的事端。”
“哟,倒不想你是这般想的,你这般极力撮合我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不知情的,还真当你是那贤惠妻子,从中调和。”
和才人脸色一白,他如何不知,太后这是讽刺自己一个才人,如何称得上妻子?又哪里轮得到她来调节天家母子之间的矛盾呢。“你倒像个菩萨,整日念你的经,做你的诗文,不肯从迷魂阵走出来,平素也不见你在后宫走动,不见你打赏六宫拉拢人心,只知窝在你的住处,我让你入宫来,竟真是叫你来享福的。”太后越说,声音越冷,
和才人深吸了口气,俯下身去:“是我无能。”
太后走向她,看着她脆弱的脖颈,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你哪里无能?你太明白如何惹我生气了,魅惑皇帝的本事没有,可你却知道如何掏我的心窝子!你莫不是真以为,我叫你入宫来是做好这个才人吧?!”
和才人怔住,以头叩地,不敢抬分毫,也不敢去看太后此刻的面色。
“你长得并不十分貌美,你的性子也堪称无趣,选你入宫,实乃下下之策,可既给了你这个造化,我就由不得你去糟蹋!”
和才人心口一疼,眼泪蓄了上来。
这处鬼地方,莫非是她求着来不成?莫非是她使了心机手段,非要来不成?他们这些人斗法,丝毫不管她的死活,无非是没有达到她的预期,如今她就尽可将怄的气尽数发泄到自己身上来。
偏她什么都说不得,只能干受着她的羞辱。
看她缩成一团,太后心里的火起了又灭,灭了又起。
都是她这个太后名不副实,若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她亲儿子,别说一个和才人,即便是未来皇后,在她面前也得乖得像猫儿一样,她又何须有诸多的顾忌?
这个和才人蠢笨如猪,宽慰人的话都不会说,如今秦璋离宫越久,这后宫越发空虚,她就越怀疑当初让她进宫这一步棋是否真的走错了。
纵然心里明白,她方才说的也不无道理,可她吃着赵家的饭,受着自己的恩赏,胳膊肘却拐到了皇帝那边,就是令她生气!
“大娘娘!”冯嬷嬷快步走进来,身热略有些沉重。
“何事?”太后不耐的看过去。
冯嬷嬷迟疑的看了眼跪着不动的和才人,太后蹙起眉头:“她一个才人,何须避讳,你说吧。”
“凉州那边传来消息……您对贵妃下的申饬一事,明明无人知晓,可如今却不知如何传开了。”
小佛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冷寂中,数十息后,传来一声暴喝:“可恨小儿!竟算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