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行军一路,再无什么风浪,北疆那边也再无音信,一切都无波无澜,甚至一行人还能放缓行程,偶看山水。
卫菡甚至画了一幅山水图,复三页纸的信件送回了宫中。
元祯长公主,收到信件的时候,将那画拆开看了,神情严肃的评了“狂野”二字,便将画给了大皇子。
大皇子捧着画儿到一旁津津乐道的看了起来,元祯才细细的去看她写来的信。
信上说了许多路上的事迹也提了一嘴他们在清河县看到的惨状,又在凉州看到的民生凄苦。
贵妃信中说:老妪凄凄泪不止,抚地问儿今何在,稚童不明生死别,学哭学悲哽咽语。
人间惨象,天公酿成惨剧,人间生灵涂炭,那样的场景,希望在大启永远都不会重现。
元祯看着里头字字句句,眼里也慢慢浮现泪花。
她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贵妃心里的震荡与苦闷,她的文字里有眼泪的味道。
那样的场景,即便元祯没有亲眼见到,心里也早已有了画面。
她出嫁早,跟着驸马上任,在宫外,她接触了质朴的百姓,也见识过人性的丑陋,但看到更多的,叫人不可思议的还是民生苦难,在看到之前,她想象不到,当今之下,还会有人无食果腹,无衣蔽体,更想象不到那些穷苦的无路可退的人家,是如何卖儿卖女……
看看他们,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绫罗绸缎,珍珠串,金缕衣,环佩叮当,便觉得割裂不适。
翻到最后一页,所说的内容已经不多了,她的目光一行行的扫到最后一段话时,忽地顿住。
哐当——
大皇子猛地站了起来,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心脏咚咚直跳,他丢下画纸,朝长公主跑去,担心的看着被她失手碰倒的茶盏。
元祯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直到她的手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拉了起来,小心翻看的时候,她才猛然回神,反手抱住了大皇子,在他耳边轻声说:“茶水泼了,我没有碰到。”
“姑姑,怎么了?”他问。
元祯摇摇头,只说:“是我发了癔症,吓到你了吧?姑姑无事,你去玩吧。”
佑宁便知道这个时候姑姑想一个人呆着,他乖巧的退了下去,未曾去看一眼桌上最后那页信纸上写着:即将赶赴边城,陛下说要带我去见见驸马爷和皇叔。
元祯失魂落魄的坐下来,目光发直的盯着纸张上的信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从北疆忽起战事,又在皇弟领军亲征的路上,忽而没了着落的时候,她心里就隐隐有了猜测。
当时也只是猜测,他很快就放下了那个念头,无论他多么狂傲,都不可能拿着战事来开玩笑,所以她宁愿相信边关是真出大事了,可如今,皇帝主动对贵妃提起要去见驸马……
她的弟弟她很清楚,绝顶聪明,足够敏感,他能对贵妃说这话,而这封信又被送到了自己手上,让自己看到了这段话,那就是在借贵妃之口告诉自己。
待贵妃见到了驸马,她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皇弟为何要这么做呢?
这样的秘密就该死死守住,半点风声都不要透露,无论是谁都不该再知晓,可他要带着贵妃去,便是要向贵妃摊牌,贵妃虽好,可这种事情,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她本身就喜欢的人。
大军驻扎在野外,帝妃到了一处古镇歇脚。
越走越远,卫菡身上的衣裳,也就越发轻便朴素,珠钗环饰早已不见,就连耳垂上每日戴着的珠子都被取下,入乡随俗,她扎了两条麻花辫盘在脑后,用一方碎花头巾裹住。
身上本该穿着精心搭配好的衣裳,如今也换成了细棉布,除了颜色亮丽些,款式新颖些以外,看着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只有一点区别,寻常的小娘子可不会长得她这般花容月貌,见之忘俗。
秦璋在街边给她买了两块包着咸菜的面饼,见他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说:“随军的厨子都是挑的最好的,每日换着花样做给你吃,都不见你有吃这两块饼子这么高兴。”
卫菡咽下口中粮食,闻言不赞同的摇了摇头,说:“每回用饭的时候,我都很高兴,只是这面饼不一样,它是这里的特产,我头一回吃,自然觉得新鲜,少爷,你也尝尝嘛,这味道真不错。”
秦璋一顿,看她:“你叫我什么?”
卫菡怔住,呆呆的看向他,脸上忽然浮起可疑的红晕。
“相公……”
既是入乡随俗,那称呼也相应的要变。
秦璋嘴角一勾,俯身到她面前,咬了一口她双手捧着的面饼,就着她咬过的地方,丝毫不嫌弃,也丝毫不顾忌。
“是好吃娘子。”
这下卫菡耳朵都红了,他这句好吃,说的什么呢,看着手中被他一口吃了大半的面饼,卫菡又气又羞,气鼓鼓的朝前走着,泄愤一般地咬着面饼。
秦璋好不容易咽下口中的面饼,两步追上她,笑说:“怎么突然不高兴了?不是你让我吃的吗?”
卫菡一停,恶狠狠的转头看他想说什么,但又觉得如果就他一口吃了太多,自己都没得吃了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显得自己小气,为了这么点小事与他闹脸子。
“没有,是少爷多心了。”
得,一下子又回到少爷上去了。
秦璋没在纠正,他伸手拉过她的手腕,指了指前头,说道:“我闻到甜酿的香味了,过去吃一碗。”
卫菡还想甩脸子,可她也闻到了,确实许久没吃过酒糟子还怪想的。
两人到了饭馆,要了一碗甜酿,两人分食。
“少爷也知道这个东西吗?”卫菡有些诧异,宫中什么美食都有,可酒糟子这玩意儿,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从未见过。
“如何不知,我虽自小生活的地方规矩重,却不代表我对外头一无所知,最贪嘴的那几年,身边也是有人能想到办法帮我带些民间美食。”
“这怎么可能呢?据我所知,你们这些人,入口的东西再三谨慎,非旁人试过不吃,外头带来的东西当真能送到你面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