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村长笑了笑，朝明珠摆了摆手，又侧头跟程忠正对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堂屋。
沈楠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沿着村道走远了，这才转身回来。
堂屋里，程明珠还站在原地没动。
她垂着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没从方才那场对峙里彻底回过神来。
大郎从角落里走出来，如释重负般的呼出一口气，“大姐，没事了。”
二郎也绷着小脸凑过来，带着几分不满抱怨道，“二伯娘真是不知趣！咱家的东西也想抢！上次眼馋爹的手艺，这次又惦记作坊，还请族里和村长来给她撑腰，哪来的脸啊？”
程大郎瞪了他一眼，“这话是能说的？”
姚荷花再不好，那也是长辈，当面不能顶撞，背后也不能编排，否则传出去就是不孝。
这是规矩，大郎从小被教得最守这个。
二郎不服气的嘟囔，“家里又没外人！再说，本就是她做得不对，是她先不慈的！
要我说，就该让娘狠狠收拾她一顿，长个记性，以后就老实了。”
“你还敢说！”
见大哥板起脸来，二郎缩了下脖子，嘿嘿笑着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我在心里嘀咕行了吧？”
沈楠这时走过来，抬手弹了他脑门一下，“你大哥教训得对，不是什么事都能打一顿解决的，要是那么简单，娘刚才还用跟他们周旋那么久？”
她收回手，又补了一句，“以后做事之前多动动脑子，别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那是下策。”
二郎揉着脑门讨了个乖，委委屈屈的“喔”了一声，接着又忍不住替程明珠鸣不平，“我就是替大姐难受！我们兄弟几个都没意见，他们凭啥指手画脚说大姐不合适？”
“那也不能动手。”
“那应该怎么办？”
“用事实说话，用成绩去狠狠打他们的脸。”沈楠抬手拢了拢程明珠耳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明白了吗？好好干，别怕人说嘴。”
程明珠用力点了点头，那股压在喉咙里的酸涩又涌上来，被她狠狠咽回去，半晌才挤出两一句，“娘，谢谢……”
谢谢您扛住了压力站在我这边，谢谢您没有说“一个姑娘家别折腾了”。
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装不下她心里翻涌的所有情绪，可她此刻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这两个字。
沈楠弯了弯嘴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平淡又认真，“跟我不用客气，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明珠，这才只是个开始呢，若你受不住，我也不会勉强……”
程明珠闻言心里一慌，飞快的截断她的话，“娘，我能受得住！”
沈楠打量着她，比起才穿越过来时见到的那个干瘦怯懦、说话都不敢抬眼看人的小丫头，此刻的明珠眉间长开了，下颌有了棱角，一双眼睛清亮笃定，说话也不再躲闪，“真的？”
“嗯。”程明珠抬手擦了一把眼角，眼底闪过坚定，“我可以。只要您和爹支持我，我就不怕。”
沈楠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缓缓道，“以后若还有人说三道四，抨击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丢人现眼，甚至质疑你的能力、毁你名声……你会如何？还能受得住吗？最重要的，你会后悔吗？”
她顿了一下，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我们愿意托举你去做想做的事，但前提是，你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要将来后悔，更不要心生埋怨。”
程明珠抿了抿唇，站直了身子，再开口时，语气郑重的像在宣誓，“娘，不会的，我只有感激和庆幸，谢谢你们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
我自己的选择，我能负责，就算将来要面对您说的那些情况，我也不会后悔。
我只会努力想法子去解决，您不是说了吗，任何事，都有解决的办法。”
沈楠这才笑了，“没错，任何事都有办法，这世间九成的烦恼可以用钱解决，钱解决不了的，还能用拳头摆平。
总之，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记住，除了身体上的痛苦，其他痛苦都源于认知不够，是种假象，别放心上。”
程明珠若有所思的垂下眼，把那几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嚼了一遍。
程大郎也被这话震了一下，拧着眉头琢磨起来，嘴唇无声的翕动，像是在默记。
只有二郎懒得动这份脑子，丢下一句“我去喂马了”，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还顺手把宝珠和玉珠一边一个夹胳膊底下，逗得两个小丫头咯咯笑个不停，头上缀着的银铃铛叮叮当当的响了一院子。
这边气氛渐渐融洽起来，老宅那头却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
姚荷花拽着程老二回去后，一进堂屋便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她嗓门又高又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知道的还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杨大嫂好心上前想拉她起来，却被她反手一推，踉跄了两步差点跌倒。
程老大赶紧扶住自己媳妇，气得涨红了脸，可对着一个撒泼的弟媳又不好拉下脸来计较，只能狠狠去瞪程老二。程老二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脑袋，一声不吭，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浑身上下都冒着颓丧之气。
程忠实坐在炭盆边，脸上的褶子比往日更深了，他不问也知道结果了。
三房不答应。
姚荷花还在哭天抢地，“老天爷啊，你咋不开眼啊！我们两口子都快叫人欺负死了！没人给我们这房做主啊！活着还有啥盼头……”
她一声比一声高，也不全是做戏，泪淌了满脸，眼泡肿得老高，显然是真心觉得自家吃了天大的亏。
程如兰在一旁抹着眼泪哭，被她娘一把搂进怀里，“我苦命的孩子啊！娘对不起你啊，想给你们姐弟俩挣口饭吃，却叫人撵出来了！呜呜……
都是程家的姑娘，人家吃香喝辣，都穿金戴银了，还能管个作坊给自己挣嫁妆！可你呢？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啊……”
程如兰被她这番话刺激着了，哭得浑身打颤，肩膀一抽一抽的，心底不可抑制的涌上酸涩和嫉妒。
过去，三叔两口子不靠谱，三房的孩子跟着他不免吃苦，那时，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心里却在看热闹。
如今，却是反过来了，她成了那个笑话！
程婆子冷着脸喝了一声，“闭嘴！你说的这是什么浑话！也不怕教坏了孩子……”
“我说错了吗？”姚荷花红着眼眶抬起头来，神情近乎疯癫，“大丫也是个丫头片子，只比如兰大一岁，手里就已经有个作坊了！
我家如兰有啥？衣服还打着补丁，里头塞的全是芦花！大丫呢？那么大的银钗银镯都戴上了啊……”
她越说越心酸，越说越嫉恨，声音里的哭腔渐渐变成了一股尖锐的怨气，“都是程家女，凭啥她有，我家如兰没有？这不公平！不公平！”
“公平？”程婆子把鞋底子往笸箩里一摔，冷笑道，“你想要啥公平？大丫穿金戴银，那是老三两口子有本事！
你和老二要是也能挣了大钱来，你也可以！”
姚荷花恨恨质问，“是我们不想挣吗？是他们不肯啊！他们要吃独食啊，这是哪门子的亲兄弟？”
直到程忠正推门进来，姚荷花才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似的，哭声戛然而止。
也不用人劝，她自己便爬起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两把脸，老老实实的躲在角落里，垂着头再不敢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