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听完没急着答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偏头看向沈楠。
沈楠靠在门框边,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挂着叫人看不出深浅的笑。
她没插嘴,可那目光落到程忠实面上时,老爷子不自觉的挪了一下坐姿,有种想站起来跑的冲动。
片刻后,程怀安把茶碗放下,语气平平的道,“爹,作坊的事我已全权交给明珠做主,二哥去不去、做什么活、拿多少工钱,你直接跟明珠商量吧。”
程忠实闻言愣了一瞬,他原以为要跟小儿子磨半天嘴皮子,甚至做好了被一口回绝的准备,没想到他竟把话头直接丢给了一个丫头片子。
老爷子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站在屋角的程明珠。
程明珠从角落里走出来,腰背挺得笔直。
她站到桌前,目光平视着程忠实,声音不高,却讲的清清楚楚,“爷爷,咱们都是一家人,二伯来上工可以,但丑话要说在前头。
作坊有作坊的规矩,奖惩分明,二伯进来了也得照章办事。不能因为他是长辈就搞特殊,不然作坊就没法管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继续道,“工钱跟其他人一样,按日计,按月结,干多少领多少。
二伯若愿意,等作坊建好了就能来上工。”
程忠实听完这话,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望着面前这个腰杆笔直、说话条理分明的孙女,恍惚间觉得她跟从前那个缩在角落里、见人就低头的丫头一比,像换了个人似的。
可惜,再能干也是个姑娘家,终究还是要嫁出去,咋就不是个男孙呢?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把那股莫名的滋味顺着茶水一起咽下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行……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老爷子走后,程怀安看着程明珠,眼里带着笑,却没夸她,他只问了一句,“不怕你二伯来了不好管?”
程明珠摇了摇头,轻声细语的道,“规矩定在前头,谁来了都一样。
他若好好干,我便按规矩给工钱,他若仗着长辈身份摆架子不干活……”
她转头看向沈楠,嘴角微微来,带着几分撒娇道,“那我就找娘出面镇压他。”
沈楠没忍住,笑了一声,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掌心下的肩膀瘦削却硬实,带着一股蓬勃的韧劲儿,“这么想就对了,千万别打脸充胖子,该借力时就得借力,尤其做生意,既要守底线,也得懂变通,不然,吃不开。”
说完,她冲程怀安挑了下眉,似笑非笑的问,“我要是打你二哥,没意见吧?”
程怀安无奈的笑了笑,“他将来若真不安分,借长辈欺负明珠,你想教训就教训,我还能拦着不成?
兄弟和闺女,谁更亲,我心里有数。”
听到这话,沈楠满意了。
程怀安又对明珠道,“作坊虽然是你管着,但有那层孝道压着,你天然吃亏,尽量不要跟你二伯对上,有实在处理不了的,就找我和你娘出面。”
程明珠“嗯”了一声,手拢进袖里,指尖摸到腕上那只沉甸甸的银镯子,像是握住了那点终于攥在手里的底气。
“走,跟爹去作坊那儿看看。”
“好!”
荒地上的赶工进度比程怀安预想的要快。
大冬天的,户外搞建设困难重重,若非如此,王地主家的坞堡也不会停工了。
但村民们太想挣钱了,顶风冒雪也愿意来出大力,就为了家里能吃口饱饭。
一天三十文啊,比太平年间在县城抗大包都挣的多,谁能不抢着来干?
挖土的,打砖的,采石的,还有搞木工的,几十号人忙的热火朝天。
看到程怀安来,纷纷打招呼,你一言我一语,干的更起劲了。
同时,心里也彻底踏实了,程怀安并没有撒手不管,那作坊就没问题了。
程怀安边含笑回应,边绕着已有雏形的作坊看了一圈。
程明珠在旁边跟着,一处处指给他看,“这里是大灶间,按您画的图纸留了烟道,回头砌三眼灶。
那边是磨坊,石磨还没运来,跟刘家那边先定了两盘,估摸要再等七八天。
那边是库房,地基多夯了两遍,怕潮气反上来……”
程怀安时不时点头,偶尔去抠一下土墙接缝处的泥灰,他没说太多话,可眼里的神色越来越放松。
程明珠偷眼瞧他脸色,见他嘴角微微翘着,心里便有了底,爹是满意的。
“干的不错。”程怀安道,“年前能赶出来?”
“能。”程明珠答得笃定,“大伙儿都在抢工,只要天不连下大雪,腊月里主体就能落成,剩下的收尾和晾干,年前妥妥的。”
程怀安点点头,在她肩上按了一下,那个动作轻而实,没说话,可程明珠觉得比什么夸奖都管用。
从荒地回来的路上,父女俩碰上了孙兴盛。
他穿了件半新的棉袄,站在雪地里,不知道等了多久,见程怀安走近,忙搓了搓冻僵的脸,笑着迎上来,“怀安,家里温了壶酒,村长也在,一起吃顿便饭行不?”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着痕迹的讨好。
程怀安望着他眼底炽热的殷切,没有推辞。
他让明珠先回家,自己跟着孙兴盛往村西头走。
程明珠也没多问,只叮嘱了一句“爹,您少喝点”,便独自回去了。
孙家院子很宽敞,里里外外都收拾的干干净净,院角堆着高高的柴垛,墙根下几只老母鸡在刨食。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郑村长果然在座,正吃着一碟咸豆子打发时间。
见了程怀安进来,便笑着摆手招呼,“怀安来了,坐坐坐,今儿没外人,就咱们几个。”
分主次坐下后,很快端上菜来,一碗炖豆腐,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碟醋溜白菜,还有几条巴掌大的干煎鱼,这在村里算是顶丰盛的待客席面了。
孙志荣端了烫好的酒壶出来给三人斟满,客气着招呼,“村长叔,程三哥,不是啥好酒,别嫌粗淡,喝着暖和就成。”
说完,坐在了下首,神情略有些拘谨。
程怀安打量着他,语带关切,“你身上的伤彻底好利索了吧?”
闻言,孙兴盛脸上的笑意立刻漾开了,抢过话去,“好利索了!前两天就拆了纱布,拎着扁担去井里挑水,抡着斧头劈柴,拦都拦不住。
养伤这些天,他娘给他炖了两只老母鸡补着,活蹦乱跳的比从前还壮实。”
程怀安微微一笑,“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兴盛端起酒碗朝他举了举,语气里透着郑重和感激,“怀安,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初你肯带志荣去剿匪,那是给了他一条道走。
我一个乡下泥腿子没别的本事,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了,以后有事儿你说话,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程怀安摆了摆手,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浅尝了口,辛辣的滋味入喉,俊逸白皙的脸很快便染红了,说话都透着几分酒香气,“都是乡亲,说这话就外道了,况且,当时我和他们也是互相成就,我给他们机会,他们又何尝不是在帮我?
就是可惜,志荣受伤的太不巧,若再打几场仗,多攒点功劳,就能跟大牛他们一样,拿到实实在在的奖赏了。”
“谁说不是呢?太可惜了……”孙兴盛叹了声,脸上的遗憾丝毫不加掩饰,“这也许就是命吧,时也,命也,偏叫志荣摊上了,是他没那个福气,机会都摆在眼前了,还是没抓住,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