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沈楠搭在门闩上的手便收了回来。
程怀安走的时候说过让她在家等消息,他若真有什么重要的事说,要么自己回来,要么托营里相熟的兵卒送封信,绝不会找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来传话。
况且他们之间早就约定过,若真要传什么要紧的信,用拼音来写,旁人看了也只当是鬼画符,谁也破译不了。
所以,来者不善,麻烦还是上门了。
比她预料中来得快,程怀安那头估摸着还没来得及去找韩将军吧。
她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面上却半分不显,出口时声音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什么话啊?你就在外头说吧,我听着呢。”
外面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掂量怎么措辞。
那个男声再次响起时,语气里添了一抹沉重,压得低低的,“那个……沈娘子,这话得当面说,挺要紧的,关乎程大人安危的事。”
沈楠的眼底掠过一丝寒光,这可真是不作不死,那就别怪她出手了。
“行,你等等,我这就开门。”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了两步,不紧不慢的走到灶房门口,弯腰从案板底下摸了一把剔骨刀,往腰后一别,衣摆落下来正好盖住,不露半分痕迹,这才折回门口,拔了门闩。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半扇。
外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面皮黝黑粗糙,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褐,踩一双沾了泥的靴旧子,脸上堆着热络的憨笑,看着人畜无害。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后生,瞧着二十出头,缩着肩膀躲在他背后,眼神发飘,眼珠子滴溜溜的左瞧右看,就是不敢往沈楠脸上落。
那庄稼汉见门开了,往前迈了半步,嘴里的客套话正要往外倒,目光忽然在沈楠脸上定了一下。
就那一瞬,他对上了沈楠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像深秋的潭水,平静无波却冷得沁人。
他准备好的说辞登时在喉咙里打了个绊。
沈楠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说吧,我夫君到底让你们捎了什么话?”
庄稼汉干巴巴的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珠子不由自主的往旁边飘了飘,又在沈楠脸上飞快的扫了一眼,才磕绊着开口,“是……是程大人说,让您去一趟县城,好像有人暗中针对他,他心里不踏实,想让您去护着……”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番说辞站不住脚,简直破绽百出。
他身后那个年轻后生已经紧张的额头冒汗了,脚尖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随时要拔腿跑路。
沈楠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像明镜一样透亮,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笑得更和煦了些,往旁边侧了侧身子,让出半边门道,“原来是这样,多谢你们跑这一趟了,大老远的也不容易,快进来坐吧,家里正好烧了水,喝杯茶再走。”
庄稼汉愣了一拍,像是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他身后的年轻后生犹豫了一下,想起怀里的银子,也硬着头皮,跟着往前挪了半步。
就在那庄稼汉抬脚迈进门槛的一刹那,沈楠的右手从后腰抽了出来,一道银光闪过,那把剔骨刀贴着庄稼汉的耳廓飞过去,稳稳的钉在了身后的门框上,刀尖没进木头里足有寸许深。
那个年轻后生“啊”的叫了一声,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瞪大了眼,像见了鬼似的盯着门框上还在颤动的刀柄。
他裤裆处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一股子尿骚味在空气里漫开。
庄稼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憨笑碎得渣都不剩,像一层被揭掉的假面,底下露出一张惨白而惊骇的脸。
他眼珠子缓缓的往旁边转过去,看见那把剔骨刀的刀尖正在他耳后不到一寸的地方微微颤动,铁质的刀面映着他的脸,扭曲而苍白。
沈楠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抱起胳膊,目光平静的盯着俩人,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漫不经心,问道,“说吧,谁让你们来的?薛家,刘家,还是孙家?”
那庄稼汉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人甩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就是吐不出囫囵话来。
沈楠也不催他,就安安静静的等,日头明晃晃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耐心衬托得格外分明,反而让人更慌。那个年轻后生先从地上爬了起来,两腿抖的像筛糠,在沈楠看死人一样的注视下,终于心理破防。
他“噗通”一声跪下,这回比方才摔得还实在,膝盖磕在门槛边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求,“沈娘子,女侠!姑奶奶!我说!我都说!是、是孙二壮!他给了我们十两银子,说、说只要把您从家里骗出来,让您去县城待上一两个时辰就行……旁的我们真不知道了!”
庄稼汉见他全招了,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下一垮,嘴里忙不迭的接上,“对、对!孙二壮说你们家得罪了城里的贵人,贵人要拿您家小孩子出口气……
我们就是跑腿传话的,旁的真的啥也不知道,连那贵人是谁孙二壮都没提啊!
我们就是拿了银子办个事,没想真害人,女侠就饶了我们吧!”
沈楠听完,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话里的真假。
她先前猜了薛家、刘家、孙家三个可能,如今果然应在了孙家头上。
孙兴旺一家本就与自家有旧怨,如今又不知怎么攀上了薛家或是刘家,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还能替自己报个仇,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他们没交代干净,光是把她骗出去有什么用?
真正的目的是对她家里人下手,多半是冲那几个小的来的。
她没有急着拆穿,而是蹲下身来,平视着那庄稼汉的眼睛,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孙二壮怎么跟你们说的?几点动手?在哪接应?把孩子弄到手之后送去哪儿?”
庄稼汉被她这一连串问话问得又是一哆嗦,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他就说让您去县城,旁的真没告诉我们啊……
我猜,等您走了,应该会有人来您家接孩子……”
“谁来接?”
“呜呜,这个真不知道啊,孙二壮让我们只管负责把您引开就成。”
沈楠盯着他看了片刻,他的眼神虽慌,却没有飘,瞳孔里全是惊恐,不像在编谎。
她站起身,心里盘算了一下,孙二壮把活儿拆开了干,两拨人各管一摊,互不知情,稳妥倒也算稳妥。
可她既然截住了这头,那另一头派来绑孩子的人,多半还不知道计划已经露了。
她转身去了倒座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捆粗麻绳,之前捆野猪的,结实不说,还带着暗沉的血迹。
两个男人看见那绳子,瞬间脑补出杀人灭口的戏码,脸又白了一层。
年轻后生往后缩了缩,嘴里刚哭喊了声“女侠饶命”,就被沈楠一个冰冷的眼神瞪回去,哆嗦着闭了嘴。
沈楠动作粗暴的把两人背对背捆在了角落的石磨上,绳结系得又紧又巧,挣不开也磨不断。
她又从灶房里寻了两块破抹布,一人嘴里塞了一团,堵住了嘴。
庄稼汉和年轻后生呜呜的摇着头,只剩两双眼睛惊恐的转着,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