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宅正院里,一身富贵之气的周夫人正翻看着账本,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见丈夫进来,忙笑着起身迎了两步。
周县令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只平声静气的开口,“你弟弟前日又跟薛家那个混账厮混到一处去了,这事儿你知道不知道?”
周夫人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手里的账本缓缓放了下来,“老爷说的是……世荣?他最近都在家读书,哪里跟薛家的人来往过……”
“别替他遮掩了。”周县令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凉茶入喉,眉头都不曾动一下,“他跟薛金山在宋家酒楼羞辱一个村妇,被人泼了热茶后恼羞成怒,便雇了几个地痞去劫持人。
结果,低估了那村妇的本事,去的七个人被打得没一个囫囵的,人家还嚣张得很,直接把人扔进薛家和刘家院子里示威……”
“这,这简直翻了天了……”周夫人大惊失色,倏地站起身,“老爷,这么猖狂的粗鄙妇人,您可不能轻饶啊,必须抓起来好好教训一番!不然刘家和薛家的颜面何在?”
周县令冷笑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抓她?想抓她,就得先抓薛金山和你弟弟,你愿意吗?”
“我……”
不等她辩解,周县令毫不客气的截断,“要说猖狂,还能有你弟弟和薛金山猖狂?你可知他俩干了什么?竟让人去绑架那村妇的孩子,还是明目张胆地上门,简直蠢到家了!”
周夫人喃喃道,“怎么会?这不可能啊……”
周县令讥讽道,“有何不可能?那两人在城里横行霸道惯了,以为谁都怕他们,被欺负了也只能忍气吞声。
呵,殊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不说那村妇有何等本事,就是那程怀安,好歹也是个官身,绑架官员家的孩子,一顶藐视朝廷的帽子扣下来,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而且,你又可知程怀安是谁的人?
那是城防营韩将军罩着的人,与韩将军的亲外甥称兄道弟,关系何等亲密?
今中午席面上,那两人一唱一和的给他撑腰,话已说得明明白白,往后得罪程怀安,就是不给他们面子。”
周夫人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周县令已抬手止住了她,“我不跟你吵,你明日把刘世荣叫来,我亲自跟他说。
他要是再跟薛家那帮人搅在一起胡作非为,我就把他送回老家去,别哪天把我坑了,我十几年寒窗苦读,不是给他收拾烂摊子的。”
说完,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出了正院,径直往跨院去了。
跨院里住的是去年纳的周姨娘,不仅生的貌美可人,还善解人意。
周县令一掀门帘,里头飘出一缕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
周姨娘正倚在榻上看话本子,见他来了,忙笑着起身替他解外袍,顺手递上一盏温好的参茶。
“老爷今日面色不大好,可是前头公务烦心?”周姨娘声音软软的,指尖不经意地在他手背上搭了一搭。
周县令哼了一声,也不瞒她,把这两日发生的事三两句说了。
周姨娘听完,眼珠微微一转,往他身边挨近了些,似是不经意的道,“我兄长前几日还提起过那位程大人以及他娘子呢,说他们夫妻之前在桃源村管着几十号人的护卫队,还联合其他村子一起训练,搞得像模像样的,阵仗不小呢,四邻八村的人都服气得很……”
周县令听了这话,捏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周姨娘深知点到即止的道理,很自然地转了话题,拣些温柔小意的趣事说来讨他一笑。
而正院那头,周夫人听丫鬟禀报说周县令又进了周姨娘的院子,当即气得砸了茶盏,恨恨骂道,“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就知道耍这等勾人的手段!不过是有个在营缮所当所丞的兄长,就敢跟本夫人叫板,真是不知所谓……”
身边的丫鬟婆子见状,赶紧七嘴八舌的哄劝了几句。
周夫人却依旧憋着火,且将这火气迁怒到了弟弟头上,若不是他不争气,在外头惹是生非连累了自己,何至于讨不了周县令的欢心?
于是也等不得明日了,当即让人把刘世荣叫到跟前,劈头盖脸骂了半个时辰,从“不知天高地厚的败家子”骂到“别拖累全家”,什么话戳心骂什么,好生出了一口恶气。
刘世荣也不为自己辩驳,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地听完,最后伏地磕了个头,指天发誓,“姐姐放心,我往后一定离薛家远远的,再不敢惹祸了。”
周夫人见他态度诚恳,这才消了气,摆摆手让他走了。
可刘世荣一出了周府后门,脸立刻沉了下来,攥着袖口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心里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个念头,沈楠那个村妇,接连两次让他当众下了脸,这事儿,他记下了。
面上认错是做给姐姐和姐夫看的,背地里这口气,他迟早要讨回来。
同一时间,王县丞在自己府上的花厅里见了薛老爷。
薛家老爷五十出头,保养得宜,一袭绸面袍子穿得整整齐齐,可坐在这花厅里,屁股只挨了半张椅子,腰板更是挺得僵直,大冷的天,额上却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王县丞端着茶盏拨了拨浮沫,眼皮都没抬,“你家那个大儿子,这两天消停些。”
薛老爷连忙点头,“是是是,我回去就把他关在院里禁足,再不许他出去惹事。”
“关是关不住的。”王县丞终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凉凉的,“他腿长在自己身上,你关得住人,也关不住心。
他动动嘴皮子,自有下面的人替他办事,昨日不就是个例子?
几拨人去绑架个孩子,结果事没成,还叫人抓个正着,讹了几百两银子去,也是废物!”
他说这话时,垂下眼皮的瞬间,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甘。
薛家跟他走动勤快,银子送得多,这事儿他心里头本是偏着薛金山几分的。
可酒楼里韩将军就坐在他身侧,腰间佩刀泛着寒光,他哪里敢替薛家说半个不字?
这一来,往后要银子都名不正言不顺了。
薛老爷也不敢辩驳,只在心里狠狠骂着那个阳奉阴违的逆子,明明敲打过他,竟还是背着自己搞出这么一出,搞便搞了,还败得那般窝囊,简直蠢得无药可救。
王县丞又道,“程怀安那头,你先别动,韩将军的面子我得给,犯不着为了一桩小事跟城防营撕破脸。”
薛老爷连声应着“是是是”,不用王县丞提醒他也知道,这事只能到此为止。
别说薛家不占理,便是占着理,韩将军都出面平事了,他有几个胆子对着干?
这时,却又听王县丞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不过,日子还长着呢,等风头过去了,该怎么做,你自己掂量,眼下,让金山老实待着。”
薛老爷出了县丞府大门时,背上的汗早已浸湿了衣裳,冷风一吹,凉飕飕的刺骨,像揣了一块冰。
他上了自家的马车,车帘放下来的刹那,那张一直赔着笑的脸终于垮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线。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吱呀呀的往薛府方向去了。
县城的街面上依旧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的中气十足,谁也不知道方才那间花厅里,几句话之间已埋下了日后多少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