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从县城赶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推开院门的刹那,灶房的烟囱正吐着细细的青烟,葱花炝锅的香气热腾腾的涌过来,扑了他满怀。
灶台前,沈楠正弯腰翻炒,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笑了一句,“回来了?正好,三郎也刚到家。”
程怀安脚步一快,径直穿过院子。
屋里已围坐了一圈孩子,明珠坐在桌角,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针线走得飞快,听见父亲进来,她抬头脆生生喊了声“爹”。
靠墙的摇篮里,小四郎睡得正香,小小的拳头攥着,搭在肉嘟嘟的脸侧。
宝珠和玉珠趴在摇篮边沿上,四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弟弟睡觉,宝珠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玉珠跟着也戳了一下,被明珠低声喝止,两人缩回手,吐了吐舌头,又忍不住笑嘻嘻的凑过去。
三郎和二郎挨着坐,正眉飞色舞的讲在王家读书的趣事,说师兄们怎么捉弄先生养的鸟儿,说得二郎直拍大腿。
听见门响,三郎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再笑眯眯地喊,“爹。”
那一举一动,已隐隐有了读书人的端正影子。
程怀安走过去,大手拍了拍他的肩,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眉梢眼角全是笑意,“在王家住得可还习惯?功课可吃力?这次能休几日?”
“休两天,先生允的。”三郎仰头望着父亲,眼里盛满了孺慕的光,“在王伯父家住得挺好,和几位师兄也处得融洽,先生教得极尽心,还夸我功课进步快……”
程怀安听着,宽厚的手掌在他头顶揉了揉,也不吝夸赞,“好,好,我儿出息。”
沈楠端了饭菜上来,一碟腊肉炒萝卜干,油亮亮的,腊肉切得薄而透光,在灯下泛着琥珀色,一碗蒸蛋羹,嫩黄颤巍,面上淋了少许酱油和香油,瞧着就流口水。
还有一盘炒白菜,一盆青菜豆腐汤,最后端上来一笼杂粮馒头,个个裂着口,麦香混着热气直往上窜。
虽不多丰盛,却满满的一桌烟火气。
沈楠一边摆碗筷一边招呼,“都别愣着了,赶紧洗手吃饭!”
孩子们应声起身,哗啦散开又聚拢。
片刻后,一家子围坐在一起,碗筷碰着碗盏,夹杂着孩子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屋子里变的热闹起来,连墙上那盏油灯都像亮了几分。
沈楠不住的往三郎碗里夹菜,萝卜干、蛋羹、白菜,垒得冒了尖。
三郎有些不好意思,耳根泛着薄红,却也不推辞,低头一口一口吃得认真,腮帮子鼓鼓囊囊。
二郎扒了几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筷尖一顿,抬头激动地道,“三郎,你不知道,前几日家里可热闹了!来了一帮地痞想抢咱家小四郎……”
大郎在桌下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
二郎“哎吆”一声,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低头扒饭。
三郎捏着筷子的手指倏的顿住,缓缓转头看向父亲,目光里浮起一层紧张,“爹,什么地痞?家里出了什么事?”
屋里骤然一静。
连宝珠和玉珠都停了筷子,茫然的抬头看大人。
程怀安放下碗筷,先看了二郎一眼,示意他别再添话,才转向三郎,语气随意的道,“已经都解决了,没出什么事,你在外头读书要紧,家里的事有我和你娘在,不必分心。”
三郎却摇了摇头,眼圈倏的红了,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娘一个人在家带着弟弟妹妹,操持家务,爹在外面也要应付诸多麻烦……”
他攥着筷子,指节泛了白,声音微微发颤,“我在王先生那里安安稳稳读书,一点忙都帮不上……可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出了事却什么都不知道……”
明珠放下手里的馒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楠一个眼神止住了。
程怀安伸手按住了三郎的肩膀,掌心滚烫,隔着衣料把暖意一点一点压进去。
他等三郎把话说完,才认真的开口,“三郎,你听爹说。”
三郎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水光,对上父亲的目光。
“你方才说的那些,爹都明白,可是你要知道,你能在王先生那里安心读书,把功课做好,把圣贤书读透,将来考取功名,那才是对这个家最大的帮衬。”
程怀安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我和你娘在村里护着这一大家子,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让你、让你的哥哥弟弟、让你姐姐妹妹,将来都有一条比爹娘更好的路走。你读好了书,中了秀才、中了举人,有了功名在身,那就是咱们程家最硬的底牌。
到那时,谁还敢再随意欺负咱家?”
三郎咬着下唇,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楠见状也搁下筷子,温声接了话,“你爹说得对,三郎,你还小,只管安心念书,别让家里这些琐碎分了你的心。
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我和你爹完全撑得住,哪需要你们掺和?
你想为这个家尽一份力,那就好好读书,这才是你如今最该做的事。”
二郎挠了挠后脑勺,憨声憨气的附和,“就是就是!三郎,你就听爹娘的,家里有我和大哥呢,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来了我们也顶得住。
你只管专心读书,到时候考个功名回来,给咱家长脸!那比啥都强!”
大郎重重点头,拍了一下三郎的胳膊,“是啊,三郎,咱家如今不比从前了,些许小事都能处置,你真的不用挂心。”
宝珠和玉珠虽不大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但见三哥红了眼圈,玉珠便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蛋羹颤巍巍的舀起来,小心翼翼放进三郎碗里,奶声奶气的道,“三哥吃,三哥不哭。”
宝珠也跟着学,把自己啃了一半的腊肉夹过去,油汪汪的落在三郎碗沿上。
三郎被两个妹妹逗得终于松了嘴角,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那层水光逼了回去。
再抬起头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带上几分郑重,“爹,娘,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程怀安笑着端起饭碗,筷尖点了点他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你这句话就成了,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一家人重新拿起碗筷,桌面上又恢复了闹哄哄的热闹。
大郎二郎闷头扒饭,偶尔为最后一块腊肉互相瞪眼,筷子在碗沿上叮当打架。
明珠一边吃饭一边留心摇篮里的小四郎,听见他哼哼唧唧的醒了,便放下碗过去,轻轻拍着哼起歌。
宝珠和玉珠在凳子上晃晃悠悠的坐不稳,拿筷子戳碗里的菜叶子玩,戳得汤汁溅到桌上,又被沈楠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窗外的寒风从木缝里漏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却吹不灭这一屋子的温馨和暖意。
三郎端着碗,看着眼前这一屋子的人,心里的那些愧疚和憋闷,慢慢被一种更沉甸甸的责任压了下去,他边嚼饭边想,等回去见了陈先生,定要再多要几堂课,晚间再多布置些作业,他要尽快学有所成,考取功名,庇护这个家。
程怀安吃完饭后,披上大氅去院子里慢慢踱步消食。
他回头望见灶房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听见里头明珠轻声哄弟弟的哼唱,还有宝珠玉珠笑闹的声响,不由扬起唇角,这一天的疲惫也跟着消散了。
沈楠走出来,陪着他溜达了一圈。
两人并肩踩在霜白的石板路上,脚步一重一轻。
她侧头问他,“顺利吗?都解决了吧?”
程怀安知晓她问的是什么,点点头,把中午在宋家酒楼吃饭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
末了,他压低声音,“暂时算平了,除非以后韩将军失势,薛家和刘家才敢动,不然,他们就只能安分趴着。”
沈楠轻轻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如刃,“他们最好识趣。”
不然,她也不是不能武力解决。
这又不是什么法治社会,这是乱世,强者为王、败者为寇,太安分守己,只会沦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她穿越过来,可不是为了吃苦受累、忍气吞声的。
真要活得那么憋屈,还不如重开一局呢。
夜风掠过院墙,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眯了眯眼,把那一丝戾气压回眼底,转身跟上了程怀安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