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此刻,作坊门口那一片闹哄哄的人群终于像退潮般散尽了。
明珠搁下炭笔,把最后一个名字记完,这才直起腰来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旁边的炭盆里火已经暗了,她凑近去暖了暖冻僵的指节,片刻后,灰白的指尖总算一点点泛回血色。
几个被选上的妇人笑得眉梢眼角都绽开了,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道谢。
明珠一一笑着应承,温和的叮嘱,“明日卯正就到,可别误了时辰。”
收拾好纸笔账本,她站起来,抻了抻坐得皱巴巴的衣襟,又吩咐二郎把条桌搬回屋里,顺手把作坊大门掩上。
今日招工,程怀安和沈楠从头到尾都没露脸,既是为磨炼她,也是向村里放出个明白话:以后作坊的事,全权交予程家长女程明珠。
只派了二郎来干些搬搬抬抬的粗活,旁的半点儿不许他插手。
这份心意,明珠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暖得胸口发胀。
这样的信任,给一个注定要嫁出门的女儿家,这村里村外,甚至整个县城,有几户人家做得到?
这一天,全村的女子都在羡慕她!
回家的路不长,她怀里抱着东西,脚下一步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二郎在耳边咋咋唬唬的学舌,说方才招工时村民们私底下那些碎嘴闲话,大都是夸赞的、眼热的,她听着,唇角不住往上翘。
走到半截,她忽然顿住步子,偏头往村西望去。
土路尽头腾起一溜细细的尘土,像是什么车马拐错了方向,正犹犹豫豫的往这边探路。
她蹙了蹙眉,心里掠过一丝莫名,却没深想,转身推开自家院门。
门轴在寒风里吱呀一声长吟,灶房的炊烟正从屋顶袅袅的升起来,混着柴火和饭食的暖香,扑面将她裹住。
沈楠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刚采收的冬菠菜,见她进来,抬头随意问了句,“招完了?”
“完了。”明珠含笑应一声,走过去蹲在旁边,顺手接过她娘手里的菜,“比预想的多来了十几个人,最后挑了几个手稳心细的,明早就开工。”
沈楠“嗯”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土,好笑的朝书房抬了抬下巴,“你爹嘴上不说,一早上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一直扒着窗户往外看。”
闻言,明珠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抬眼,果然见堂屋的窗纸后面人影一晃,像是被人逮着了似的,又飞快的缩了回去。
她心口一暖,低声对沈楠道,“谢谢您和爹。”
沈楠不在意的摆摆手,“这不算什么,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应该的……”
她和程怀安做这些,更多是出于接盘侠的责任,当然,相处的时日久了,感情也是有的,她很怜惜这个姑娘,自然愿意为其筹谋。
话锋一转,她又漫不经心的问了句,“作坊的事,你觉得能撑起来吗?”
明珠没有立刻夸什么海口,而是想了想,才认认真真的答道,“人手是费心选的,目前可信,豆子也备得差不多,还是从王伯父那里进的平价粮。
至于最关键的手艺,我已经钻研的够透了,这些日子反复试验了无数次,才取的最优结果,届时我亲自把控,应该出不了大问题。
只是销路……”
她顿了顿,有些迟疑的道,“有城防营,宋家酒楼,还有王伯父那里的订单,可乐小说,你的随身图书馆,不止万卷。倒也不愁卖,只是客源太固定了,且需求量有限,作坊一旦开工,每天的产量,这三家怕是消化不了,还是要再寻其他销路……”
“销路的事不急。”沈楠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东西好,自然有人上门。”
程明珠还没来得及细想,院门外忽然传来两下叩门声,不轻不重,像是客气的试探。
沈楠抬头看了眼天色,嘟囔了句,“这都要吃中午饭了,谁啊,赶这个点上门?”
“我去看看。”明珠起身,穿过院子,隔着一扇厚重的木门问了一声,“谁呀?”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道清朗的男声,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郁闷,“请问,这里是程怀安程大人家吗?在下宋宗宝,刚才走岔了路……”
明珠的手指搭在门闩上,微微一顿。
宋宗宝?
那不是跟作坊合作的宋家酒楼的大少爷吗?
他怎么来了?
难不成是生意有变?
门闩抽开,吱呀一声,夜风裹着院外的寒气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一晃,衬的那张秀美的脸越发清透干净。
宋宗宝看见这一幕,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拱手垂眼,“姑娘,冒昧叨扰,还请见谅。”明珠也没跟这样的外男接触过,下意识垂下头,不自在的侧身让开门口,同时心想,原来那辆车,是奔着她家来的,“原来是宋少爷,请进。”
“多谢。”
宋宗宝说完,却没急着进,先示意车夫把车厢门打开,之后挥挥手,吩咐小厮,“搬东西,都轻着些。”
来财忙不迭应声,“是,少爷……”
程明珠瞪大了眼,满满一车的东西!
上好的绸缎料子码了三四匹,用油纸裹着,只露出两端的光泽。
六坛陈年花雕,坛口封着红泥,那坛子大的,一个人都抱不动,车夫和来财合力才从车上抬下来。
还有些竹编食盒,里面盛放着精致的点心果子,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甜腻的香味。
另外,风干的火腿、腊肉、咸鱼,跟不要钱似的,搬下来好几篓子。
连米粮油盐都备了一份,整整齐齐的摞在车厢里,起码要两百来斤。
最后宋宗宝亲手取下来几个雕工精美的红木匣子,不用打开,就能猜到里面是价值不菲的首饰。
这些东西从车上往下搬的时候,不止程明珠看呆了,还引得半条巷子的人都探头来看。
几个妇人悄悄站在自家门口,压低了嗓门议论,“这哪来的贵客啊?拉这么多东西,莫不是走错了门?”
“这还能走错?就是给程家送去的!你看那公子下了车,正跟程怀安说话呢。”
“啧啧,程家这是攀上哪门子富贵亲戚了?”
“你忘了前几日的事?听说县城里有人来闹事,沈娘子把那帮人收拾了一顿,兴许是人家来赔礼的……”
“赔礼能拉这么一车好东西来?我看是来报恩的罢?兴许是沈氏又在外头救了啥不得了的人物,还真是好命啊,咱咋就没这种福气呢?”
“你得先有她那等厉害本事,不然,还救人?想屁吃呢……”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从巷口一圈圈漾开,酸归酸,眼馋也的确眼馋,却没人敢觊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