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一件件流水似的搬进院里的东西,连连摆手,“宋少爷,你这太客气了,用不着这些……”
宋宗宝却执意让车夫继续搬,一边见礼一边笑道,“程大人,您就别推辞了,那日的事我都记在心里,这点东西算什么?
要不是您和沈娘子,我如今还不知要窝囊成什么样,小命怕是都保不住。”
他说着目光往院里扫了一圈,声音诚恳了几分,“再者,咱们往后是要长久来往的,这些东西就当是认个门的礼。”
这话说得敞亮,程怀安也不好再推,只得侧身把人往堂屋里让。
沈楠正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出来,见宋宗宝拉了这么些东西,也愣了一瞬,不过,倒是没觉得这礼物收的烫手,毕竟,一条命呢,还能不值这些钱?
况且,宋宗宝的做派,很显然是想跟她家走动的,并不只限于生意上的来往。
那日后,少不了还有还人情的那天,眼下收的这些,是人家的投资。
不过,场面话还是要说的,“宋少爷破费了,快进来坐,正赶上饭点,不嫌弃就在家吃顿便饭。”
宋宗宝正求之不得,连连应好。
这边厢刚把人让进屋,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地主裹着一件翻毛皮袍子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他那个十四岁的嫡长子王瑜。
少年穿了件墨绿色的棉袍子,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见程怀安迎了出来,便规规矩矩朝他拱手行礼,“程叔叔好。”
程怀安夸了几句,心下暗赞,殷实家族的嫡长子,确实培养的一表人材。
接着,他迎上去拍了拍王地主的胳膊,很随意的调侃,“王兄,这么大冷的天,你怎么亲自跑来了?”
王地主把带来的礼物递给旁边的大郎和二郎,摆了摆手,“听说你家作坊今日落成招工,我不得来贺一贺?
再说,你家的豆腐豆芽,我可老早就馋上了,每日就给我供应那么十斤八斤的,炒几个菜就没了……”
说着话的功夫,走到堂屋门口,他往里一瞅,看见了宋宗宝,登时乐了,“哟,宋家小子也在?你小子腿脚倒是快。”
宋宗宝忙起身行礼,“王伯父,今儿可真巧了。”
王地主进门,一屁股坐在炭盆边上,伸手烤着火,扭头对程怀安道,“怀安老弟,我这回来可不光是贺喜。
你家的豆腐豆芽,我这试水了好几天,是个啥章程心里有数,明日起,可得给我加大量供应了,不然我得让那些客人骂惨喽。”
这话一出,宋宗宝立刻坐直了身子,语气跟着紧张起来,“王伯父,您可不能这样,我跟程家先说好的,要订也得先供我宋家酒楼。”
王地主瞪了他一眼,“你个小滑头,有你这么跟长辈抢生意的?”
“生意场上可不分长幼。”宋宗宝笑嘻嘻的,嘴上却丝毫不相让。
两人在炭盆边上你一句我一句,程怀安端着热茶看了片刻,笑了一声,朝门口喊,“明珠,你过来一下。”
明珠应声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
程怀安朝她招招手,“来,宋少爷和你王伯父都在,两家酒楼要定咱们的货,你坐下来跟他们谈。
以后作坊的生意往来,也归你管了。”
明珠愣了一下,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王地主和宋宗宝,很快便收住了神色。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大大方方在桌边坐下,摊开了随身带的那本小账册。
“王伯伯,宋少爷。”她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少女的清亮,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我们家豆腐和豆芽每日的产量,目前是豆腐两百斤、豆芽一百五十斤,以后根据情况还可以适当增减。
且日后也会不定时上新品种,可优先考虑供应给两位,保持菜品的新鲜感。
若两位都要长期订货,我按斤数给您二位排个先后,你们看成不成?”
宋宗宝和王地主对视一眼,都露出几分意外。
宋宗宝先笑了,“程姑娘,你这账算得明白,成,我没意见。”
王地主捋着胡须打量了明珠几眼,点头道,“怀安老弟,你这闺女厉害啊,小小年纪账目门清,比我酒楼里那些小伙计可强多了。”
他转头又对明珠道,“丫头,就按你说的办,我王家酒楼先定豆腐五十斤、豆芽五十斤,价钱你定,亏不了你们家。”
明珠拿起笔在纸上记下,又抬头问送货的时辰和结账的期限,问得细致周全。宋宗宝也把自己需要的量报了,明珠一并记了,两边对过数目,分别按了手印。
她合上账册抬起头时,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弧度,但整个人的姿态稳稳当当的。
沈楠倚在灶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眼里却含着一层笑意。
二郎站在窗外,从缝隙往里瞅了瞅,见姐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跟人谈生意,忍不住朝大郎挤了挤眼睛。
大郎无奈的瞪他一眼,示意他老实些,别添乱。
堂屋里,谈完正事,王地主转头看向程怀安,说话也没拐弯抹角,“怀安,你什么时候跟宋家这小子有交情的?”
程怀安笑着把事情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王地主听完,啧啧叹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他转身,拍了拍宋宗宝的肩膀,“宋贤侄,你遇上怀安和他家娘子,是福气。
往后在长山县,有他们这一家在,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能少操一半心。”
宋宗宝连连称是。
外头腊月的风呜呜的刮,可屋里头暖意融融,说话声、笑声、炭火噼啪的声响掺在一块儿,把这一个寻常的冬日上午衬得格外丰足。
而在巷子拐角那棵老槐树后头,程如兰已经攥着帕子,站了好一会儿,冻的浑身都在不停的发抖,却一直迈不开腿。
她远远瞧见宋宗宝那辆马车又回来了,先是心头一紧,以为那公子要来寻她问罪,谁知人家压根没往她这边看一眼,径直搬着那么多礼物进了程家的院子。
紧接着王地主也来了,带着他那个据说读书很有天分的嫡长子,也进了三叔家。
那院子里传出来的笑声,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程如兰使劲咬了咬嘴唇,终于转身往回走。
老宅,姚荷花正在院里拿着枝条捶被子,好叫被子蓬松暖和些,见她进来脸色不对,忙关心的问了一句,“如兰,你这是怎么了?”
程如兰也不答,一头扎进自己屋里,“砰”的关了门。
屋里暗沉沉的,她靠在门板上,胸口堵得发慌。
凭什么?都是程家的女儿,明珠坐在作坊门口招工受人夸赞,富家公子、王家老爷都提着厚礼上门走动,而她程如兰站在巷子里给人指个路,人家都没多看她一眼。
她狠狠揪了一把袖口,心里那团火闷闷的烧着,却苦于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