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爷的算计,程怀安暂且不知,一家人逛完街,满载而归时,日头已经偏西。
二郎手里拎着两只油纸包,嘴里还含着块芝麻糖,三郎着新买的玉佩,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宝珠和玉珠则一人一侧依着沈楠,沈楠怀里揽着个插满了糖葫芦的草靶子,转头跟程怀安商量着过年走动送礼的事儿。
天色将黑时,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回了家。
院门一推开,灶上炖排骨萝卜汤的香气就从门缝里挤出来,直往鼻子里窜。
二郎撒腿就往灶房跑,被程怀安一把捞回来,笑骂了句,“急什么,还没开饭。”
邱武提着大包小包紧随其后,东西哐哐当当堆了一桌子,五颜六色的纸包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喜气。
“来来来,分礼物了。”沈楠拍了拍手,袖子一挽,笑呵呵的招呼几个孩子围过来。
她先从包袱里摸出一对银钗,蝴蝶样的,虽不是很大,却雕琢的很是精致可爱。
“明珠,你的!”
明珠眼睛一亮,欢喜的接过来,“谢谢娘。”
这一次,再没上次看到银镯子时的忐忑了。
钱是人的胆,每日过手那么多银子,若再练不出一点定力,那她也是白瞎了。
沈楠又拿出两块小巧的银锁片,上面还坠着铃铛,轻轻一晃,声音悦耳动听。
宝珠伸着两只小胖手就要抓,沈楠把锁片挂在她脖子上,又给小姑娘鬓边别了一朵绢花,粉色的,瓣儿层层叠叠,像一朵开在发间的春桃。
宝珠照着铜镜左看右看,咧着嘴笑出一口小米牙。
大郎得的是一块寓意事事顺遂的玉佩,触手温润,是程怀安挑了好半天才选定的。
他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却没舍得往腰上系。
二郎是一枚平安扣,他拿到手就迫不及待的拴上去了,走几步看两眼,那稀罕劲儿逗得宝珠和玉珠咯咯取笑。
四郎也有,得了一只布老虎,胖墩墩的,缝得憨态可掬,他抱在怀里就不撒手了。
程怀安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热腾腾闹哄哄的景象,眼底的笑意像被炉火烤化了的蜜糖,温温热热的淌着。
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分了东西,又围着桌子吃了顿暖融融的晚饭,程怀安便收拾了几样东西,拎着三个儿子去了老宅。
夜风冷峭,吹在脸上像薄刃刮过。
村路上没有人,程怀安走在前面,步子稳而快,身后三个儿子紧随其后,像一列迁徙的雁。
到老宅时,院门虚掩着,程怀安抬手叩了叩门环,那铁环撞在木门上发出笃笃两声闷响,里头便传来程老大粗着嗓子的应声,“来了来了……”
门一开,程老大看见门外站着程怀安父子四人,又瞧见他们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花,回头朝屋里扯着嗓子喊了声,“爹!娘!怀安来了!”
闻言,屋里头顿时活泛起来。
程婆子从灶房探出头,程忠实从里屋踱出来,灰白的眉毛下,那双老眼里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杨大嫂也赶紧从屋里出来,招呼着让父子几个快进屋坐,又手忙脚乱的去倒茶。
程怀安进了堂屋,把包袱一样一样放在桌上,打开来,那暖黄的油灯光便哗的倾泻在那些物什上。
先是一对银镯子,沉甸甸的,镯面宽厚,上头錾着福禄寿纹,灯下一晃,银光流转如水波。
程怀安双手捧着递到程婆子面前,声音放得低了三分,带着做儿子的那份恭敬与亲近,“娘,快过年了,儿子给您买了对镯子,您戴上试试合不合适。”
程婆子先是一怔,那双干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才敢伸过去接。
镯子入手,沉得她手腕子往下一坠,她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慢慢聚了一层水光。
程忠实在旁边凑过来,看了又看,还伸手拨了拨那镯面上的花纹,粗粝的指肚一碰,便道了声“好银”,又补了句“这得不少钱罢?”
程婆子哆嗦着把镯子套在手腕上,转了两转,举到灯底下一照,那银光便顺着她干瘦的腕骨淌下来,映得她半边脸都亮堂堂的。
她裂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不齐整的牙,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那笑容里头有满足、有得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接着程怀安拿出一张狼皮褥子抖开来,整张皮子铺了半边桌面,毛色油润,根根分明,从脊背到腹下由深灰渐次过渡到浅白,边缘裁得齐整,背面还衬了一层厚实的棉布。他拍了拍褥面,对程忠实道,“爹,这张狼皮是沈楠上次进山猎的,皮子完整,硝制得也地道。
您腿脚不好,给您铺在炕上,冬夜里头暖和。”
程忠实颤着手摸了摸,粗糙的掌心压进那厚密的绒毛里,再抬起来时,绒毛缓缓回弹,细看还微微泛着一层青光。
他嘴里念叨着“太贵重了、太贵重了”,手却舍不得离开那褥面,来回了好几下。
程老大也忍不住凑过来摸了一把,啧啧称奇,说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摸到这么好的狼皮,少说也得值十几两银子。
接下来是给孩子们的东西,大侄子程守礼,正跟着他外祖父学医术,最近才回家,得了一块砚台和一支湖笔。
小侄子守信跟着丁秀才读书,得了两锭墨和一本描红字帖。
二侄子守义,性子野,爱跑爱跳,得了一把新弓,弓身用老榆木制成,紧绷的牛筋弦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一把抓过去拉了拉空弦,嗡的一声脆响,脸上兴奋得放光。
程连翘和程如兰每人得了两朵绢花和头绳,还有一块约莫三尺的粉色布料,正好能过年做一件新袄子。
另外,桌上还摆着一条五斤重的五花肋条,油汪汪的,各种零嘴,核桃、红枣、栗子,芝麻糖,塞的纸袋子鼓鼓囊囊的,散发着焦甜的气味。
程婆子坐在桌边,一只手始终没放下那对银镯子,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那包芝麻糖的纸角,脸上是压都压不住的舒坦。
程忠实坐在炕沿上,狼皮褥子已经被他铺在身后靠着了,后背陷进那蓬松的绒毛里,眯着眼,像一只被喂饱了的老猫。
程老大两口子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杨大嫂道,“他三叔真是有心了,过年买这许多东西,让你破费了。”
说着又殷勤的给程怀安续了杯热茶。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笑声灌满了堂屋的角角落落,连灯芯都仿佛比方才亮了几分。
可就在这满屋的暖意里,偏生有一双眼睛是冷的。
姚荷花坐在最靠墙的那张条凳上,手里头剥着一颗栗子,剥了半天也没把壳剥开,指尖用力得微微泛白。
她嘴角挂着笑,可那笑像画上去的,薄薄一层浮在面上,底下的肌肉纹丝不动。
她那双眼睛从程婆子手腕上的银镯子上滑过去,又从程忠实身后那张狼皮褥子上滑过去,最后落在那些零嘴上,自己屋里,除了这些东西是都能分着吃的,竟连一样像样的年礼都没落到手上。
她身边的程如兰更是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看着堂兄弟们得了弓、得了笔墨,可自己呢?两朵绢花和一块布料就打发了?
她想要的是首饰啊,为什么不送她银镯子、银簪子?
程如兰咬着下唇把那股子委屈不满咽回去,可眼神里的那层薄薄的酸意却怎么都散不掉。
她垂着头坐在姚荷花身边,手指绞着衣角,把那块粗布绞出一道道褶子来。
程忠实和程婆子哪里留意得到这些?
老两口正沉浸在儿子带回来的一份厚重心意里,满心满眼都是舒坦。
程婆子又把手腕举到灯下看了第三遍,那银镯子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生生的响。
姚荷花听见那声响,差点没当场发作,不过到底是在程家做了这些年媳妇,面上功夫还是会做的。
等程怀安父子又坐了约莫两刻钟,闲话叙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程老大两口子送到院门口,千叮万嘱路上慢走,又让大郎他们得空了常来玩。
父子四人提着空了的包袱皮,踏着夜色出了院门,那扇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