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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王地主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脚下还有些踉跄。
程忠实早已歪在桌上不省人事,鼾声时断时续,右手还虚虚攥着那只空酒杯,嘴唇翕动,含含糊糊不知在念叨哪门子陈年旧事,脸压在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程怀安送客送到院门口,顺手从门后拎出一只青布蒙着的竹篮,青布压得妥帖,看不出里头藏了什么名堂。
“王兄喝了不少,回去让嫂夫人煮碗醒酒汤,搁两片姜,不然半夜准得头疼。”
程怀安嘱咐完,把篮子递过去,语气平淡得跟方才席间聊天气似的,“一点腊肉腌菜,自家灶上出的,不值几个钱,给嫂夫人换换口味。”
王地主抱拳,一张红脸笑得眉眼挤成一团,活脱脱弥勒佛现了世,“怀安老弟太见外了!下回得空,带着弟妹和孩子们到我庄上住两天,后山新开了片梅林,有几株早的,骨朵已经冒了尖儿了。”
“一定去。”程怀安立在门口,目送王瑜搀着父亲往马车走。
王珏最后跳上车,回头朝程家几个趴在门缝里张望的孩子使劲挥胳膊。
车帘一落,车夫甩了个脆生生的鞭花,马蹄踩在薄雪,“咯吱咯吱”碾过村道,拐过弯便不见了。
车里暖烘烘的,混着些酒气和炭火气,王地主靠着车壁,眼皮半阖,呼吸粗重,喉间偶尔滚出一声低沉的哼。
王瑜端端正正坐着,把篮子搁在脚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残雪覆着荒原,白茫茫铺到天尽头,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壮阔是壮阔,可那片萧瑟苍凉的劲儿,却叫人心生戚戚。
王珏坐不住,扭了两回屁股,到底没忍住,伸手去扒拉那只竹篮。
青布一掀,先露出一块油纸裹得严实的腊肉,烟熏味儿瞬间飘出来。
“程叔家腌菜可真好,方才那碟酸萝卜我就没吃够……”
他嘟囔着,手却没停,又扒出两个扎着麻绳的陶罐。
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一样东西,摸上去跟摸着一块冻住的脂膏似的。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好奇的凑到车帘透进来的光里细看,方方正正,乳白色,表面细腻得像上了一层釉,隐隐透着一股草木清香,清冽冽的,不冲鼻子。
“咦?”王珏举到鼻尖嗅了嗅,饶有兴致的道,“还挺好闻的。”
王瑜闻言,也凑过来。
他是个读书人,见识比弟弟宽些,接过去翻来覆去端详了片刻,眉头忽然一挑,“像是府城里卖的那种精贵胰子,去垢涤衣用的。
可那东西工艺繁琐,价也贵得离谱,寻常人家碰都碰不着,只在那些权贵富商府里头才见得到。”
“就这?”王珏把那块肥皂举起来,“洗衣服洗澡用的?还能比皂角膏子好用?
再贵,又能贵到哪去?爹今儿送的那支人参,可是实打实百十两银子呢!
程叔瞧着也不是小气人,总不能拿两块肥皂就把咱打发了吧?”
王地主一直没睁眼,可嘴角几不可察的抽了一下。
他慢悠悠掀开眼皮,目光落在儿子手里那块白乎乎的东西上,定了两息,才伸手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篮底,手指不急不缓的探到底下,果然,摸到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展开来,程怀安的字迹清俊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安安静静的从容。
信上的内容,大意是正月过后,新作坊便要动手做肥皂了。
这门生意一旦铺开,摊子比豆腐豆芽可大得不止一星半点,豆腐豆芽有运输的坎儿,顶了天只能在长山县打转,可肥皂不一样,经放,耐颠,攒够了能装车往远处送,大雍朝这么大,哪儿去不得?
独一家的买卖,利润薄不了。
若王家能搭上这条线,往后还愁挣不到钱么?
程家握方子、管技术,原料场地人工全包,王家只管把东西卖出去,销路越广,银子来得越痛快。
末尾又添了一句:王兄若有意,过了上元节,来家里细议。
王地主把那张纸反复看了好几遍,一字一字碾过去,像牛反刍。
然后他把纸折好,贴着胸口揣进去,长长吐出一口酒气。
“爹,什么意思啊?”王珏凑过来,眼里全是好奇。
王地主靠着车壁,拿手指点了点两个儿子,“你们说,今儿我送的那支人参,算不算稀罕东西?”
王瑜沉吟片刻,“二十年的人参,权贵巨贾未必放在眼里,可搁在寻常百姓家,那是能救命的东西,说是宝贝也不为过……”
程老爷子当时接过参盒,手都哆嗦了,那一幕他记得清清楚楚。
王地主点了点头,眼里有了光,“那你程叔还我的,是什么?”
王瑜想了想,缓缓道,“若这肥皂果真像信上写的那么好,去垢强又不伤衣,比府城里那些精贵胰子还顶用,那一块卖几两银子,不愁没人要。
若能批量做出来,卖到别的县、府城,甚至京城……渠道铺得越开,挣得越多,又是独家生意,一年下来……”→、、、、、、、、、、、、、、、、、、、、、、、、、
他顿住了,呼吸忽然紧了一拍。
过了好几息,他才低声接上,“说不得,比咱家这些年攒下的产业,都要强。”
“不会吧?”王珏瞪圆了眼,“咱家那些生意加一块儿,一年几万两的净利!
就这肥皂能挣那么多?怎么可能?”
王地主笑了。
那笑跟席间不同,不是客套的弥勒佛似的堆出来的,而是从眼底深处一层一层漾上来的,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笃定,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伸手敲了敲小儿子的脑门,“怎么不可能?你还是不了解你程叔的能耐,他从不空口说白话。
他敢拿肥皂当回礼,这买卖就一定有赚头,有大赚头!”
王珏眨巴着眼,“爹,您就这么信程叔?虽说试试也没什么,大不了白忙一场,可您的性子,没十成把握从来不沾手……”
说到这儿,他眼珠一转,嘿嘿笑起来,满脸的狡黠,“您手里肯定攥着什么底牌吧?说说呗,亲父子,还有什么秘密不能分享的?”
王地主瞥了他一眼,笑骂了句“你倒机灵”,随即收了笑,正色道,“我确实知道那么一点,但现在,还不适合跟你们说。”
“啊?为什么呀!”王珏急得抓耳挠腮,“我嘴严着呢!爹……”
王地主摆摆手,不再搭理他,转头看向王瑜,“瑜儿,这事你怎么看?”
王瑜斟酌了一下,语速比平时慢,“咱们今日上门,拿一支人参当敲门砖,是为砸重礼交好,拉近两家的情分,可没想到,程叔转头就回了这么厚的礼,倒显得咱们那点心意轻了……”
王地主眼里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不住地点头,“没错,你程叔给的,是一桩长久的买卖。人参吃了就没了,可这肥皂年年做年年卖,今年一万两,明年兴许就是两万两,后年呢?
咱们王家祖祖辈辈经营了这些年,到你爹我手里,才攒下多少产业?
看着多,可真能拿得出手的没几个。
多数生意都是拿银子硬砸出来的,大头孝敬了上面,落到自个儿兜里的,能有几成?
可现在,我不过送他一支人参,他就还我一条财路,这情分,太重了。”
车厢里静下来。
王珏张了张嘴,又闭上,不吭声了。
王瑜把那块肥皂重新用荷叶包好,端端正正放回篮底,手指在青布上按了按,眉头微拧着,像是在掂量什么比银子更沉的东西。
马车晃晃悠悠又走了两刻钟,终于在王家大宅门口停稳。
黑漆大门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上,车夫勒住马,王瑜先跳下来,转身去扶父亲。
王珏抱着那只竹篮跟在后面,步子放得又轻又稳,再不像来时那般毛毛躁躁,两只手环着篮身,像环着一只随时会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