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二门，王地主没去前厅，径直往后院走。
王家的后院比前院安静，廊下种着两棵老桂花树，枝桠光秃秃的伸着，不过，窗前栽种的一株红梅已经打了几朵花苞，为这萧瑟的冬日增添了几分明媚的颜色。
王夫人正坐在炕沿上绣帕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王地主一脸酒气的进来，忙搁下活计起身去扶，嘴上数落着，“这是喝了多少？满脸通红的，也不怕伤身子。”
王地主摆摆手，在炕边坐下，灌了两口温茶，缓了缓酒劲儿，才开口，“今儿去程家，你猜怎么着？怀安，比我想的还大方仁义，值得结交。”
他把肥皂和那张纸上的事简略说了，末了感叹道，“这一趟去的可太值了！原想着去套个近乎，拉拢下关系，没想到啊，人家给了咱们这么大个惊喜！”
王夫人听完也露出些讶色，“怪不得你上回说他是个人物，我倒还当他只是个会读书的工匠罢了。”
“读书的工匠？”王地主嗤了一声，“你是没见过魏百户拉着程怀安说话那热乎劲儿，一般的工匠，能让韩将军的亲外甥这么捧着？
营缮所那些个老油子，如今哪个不是被他收服的服服帖帖？城防营跟他不对付的许平川，都被他弄下去了，那可是京城许家的子弟，虽是旁枝，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总之，往后这长山县，怀安绝对是个能坐上主桌吃饭的人物……”
王夫人见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问了句，“你想如何？”
王地主一拍大腿，“咱们得赶早把两家的交情给做瓷实了，不然，等人家哪天真飞起来，咱们想攀都攀不上了。”
他顿了顿，拿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炕沿，忽然压低了声音，“我今儿在席上多留了个心眼，怀安那大闺女，明珠，你见过没？”
王夫人愣了一下，“明珠？管着作坊那个？倒是个齐整能干的姑娘。”
“我想着，瑜儿今年十六了，再过两年就该成亲了，明珠虽然比瑜儿小了些，可这也不算稀罕，大不了让瑜儿再等几年便是。
程怀安这个人，你瞧他办事，滴水不漏，绝对是个能耐人，肯定不会只当一辈子营缮所所副，将来他闺女的身价只会往上涨。
不趁现在他还没彻底发迹的时候把亲事定下来，等过个三年五载，说不准人家闺女就是县太爷家的少爷都配得上了。”
闻言，王夫人手里的针停了，眉心微微蹙起来，“你说给咱家瑜儿娶明珠那姑娘？”
“怎么，不妥？”
王夫人把帕子搁在膝上，沉吟了一会儿才道，“瑜儿读书用功，陈先生说他的文章已经有了几分火候，今年考个秀才，未必不能中。
若是说了程家这门亲……
我倒不是瞧不上程家，只是那程怀安再能耐，如今也不过是个营缮所的匠人，比庄户人家是强了些，但根基太薄了，没个几代人，根本站不稳。
如今这门亲可结，可将来瑜哥儿中了功名，继续往上走，那程家的姑娘……”
她话没说透，但意思明明白白，长子若真有了功名，那便是官身了，程怀安再怎么样也就是个八品小官，还不是科举出仕，门第上终究差了一层。
王地主的脸慢慢沉下来，他没发火，只是把茶碗搁在桌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我问你，营缮所是干什么的？”
王夫人怔了怔，“管营造的啊。”
“管营造的？哼，真要那样简单，我会拉下老脸，上赶着逢迎讨好？
如今，这长山县城里的官绅、商户，哪个不得给他几分薄面？
韩将军赏识他，那可是实打实的军权。
程怀安只要稳住了营缮所这摊子，再做出点像样的功绩，那他就不光是个所副了。”
王地主话锋一转，把声音压得更低，“别小瞧营缮所，那些个肥缺肥差，程怀安手里起码捏着一半。
咱们王家卖粮食、卖布匹、卖木料，往后要往营缮所里供货，你当是谁说了算？”
王夫人不言语了。
“你说瑜哥儿将来考功名，那是好事。
可你想想，他就算考上了，候补个几年，说不定分到哪个山旮旯里当个县令，那时候，他在外头没人照应，只会举步维艰。
程怀安背靠着韩将军，还有京城的侯府，却能帮他使上人脉。
是咱们图程家的势，也是程家现在没根基，图咱家的人脉，这才能两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句不好听的，以程怀安如今这势头，过两年他彻底翻了身，人家闺女的身份水涨船高，那就不是咱们挑人家，是人家挑咱们了。”
王夫人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可瑜儿还在读书呢，这事也不急在一时……”
“趁着程家还没真正起来，趁着他程怀安还认我这个老哥，把话递过去，成不成的另说，至少让人家知道咱们有这个心意。
你莫以为程怀安看不出来，他今儿能回我那一份厚礼，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他是个愿意长远打交道的人。”王夫人把帕子重新拿起来，针线在指间来回穿了几趟，才道，“那……要不，先问问荣哥儿？荣哥儿今年也十四了，虽说是个庶出的，可到底也是王家的儿子，若是程家那头觉得瑜儿年岁差得大了些，荣哥儿跟那丫头倒是正合适……”
她话没说完，王地主就重重哼了一声。
“糊涂！”他嗓门一下子高起来，外头廊下蹲着的小丫鬟都吓了一跳，“嫡庶有别，你拿个庶子去配人家嫡出的姑娘，那不是结亲，那是打人脸！
程怀安什么人？他给你三分颜色，你就真敢开染坊了？
你今儿让荣哥儿去配他闺女，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能痛快？日后还想不想来往了？”
王夫人被他这一通数落，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针线也停了。
她素来知道自家男人在外头精明，可没想到对程家的事这般上心，更没想到他连庶子配嫡女这种忌讳都掂得这么清楚。
王地主见她不做声了，又缓了口气，拿起茶碗抿了一口，“我知道你心疼瑜儿，想给他找个门第更高的。
可你要明白，这世上最好的亲事，不是攀高枝，是两家差不多的根基，彼此帮得上忙，谁也不算高攀了谁。
程家如今是比咱们略低些，可程怀安有本事，往后前程大着呢。
咱们这时候把亲事定下来，那叫雪中送炭，等人家真发达了再去提，那就叫锦上添花，懂不懂？”
王夫人沉默半晌，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行吧，这事你拿主意。
不过你也别太急，好歹先问问瑜儿，孩子们处得来再说，别硬撮合。”
“那自然。”王地主把茶碗放下，往后一靠，忽然又笑了，“不过说句实话，我还怕人家程怀安未必肯点头呢。
他那个人，看着和气，主意正得很，他要是觉得瑜哥儿配不上他闺女，我这张老脸递上去，指不定还得被他不软不硬的挡回来。”
王夫人难得见自家男人这般露怯，忍不住拿针线笸箩砸了他一下，“当初娶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想这么多？”
王地主抓住笸箩笑了，“那是你爹看我老实肯干，二话没说就应了。
程怀安可比我当年精明多了，他要挑女婿，怕是要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掂量一遍才肯松口。”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后院灶房里传来锅勺碰撞的响动，厨娘在热醒酒汤。
王地主靠在炕头，怀里揣着那张纸，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程怀安这步棋走得稳当，走得敞亮，既还了人情，又铺了后路。
而他王德安接了这步棋，自然也得拿出诚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