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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王地主父子三人后,程怀安只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迎来送往了一整日,脸上的笑纹都笑僵了,嗓子也灌了半斤酒气进去,实在没力气再撑场面,便跟老宅那边交代了几句,招呼沈楠和几个孩子回了自家院子。
两口子一进屋,先把外头那身浸了烟酒味的衣裳换了,程怀安又打来热水,俩人擦了把脸,这才浑身松快的歪到了火炕上。
炕烧得滚热,隔着褥子熨帖的烘着腰背,程怀安长长吁出一口气,只觉得从脚底板到天灵盖都舒坦了。
沈楠喝了口茶,刚要开口说几句闲话,门板上便响起了两声轻叩。
“爹,娘。”
三郎推门进来,规规矩矩的先行了个礼。
自从跟着陈先生读书,这孩子便一日比一日讲究,小脸上仍挂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举手投足间已经褪了不少孩童的跳脱,多了几分读书人家子弟的矜持。
程怀安见他独自前来,心里便有数了,挪了挪身子往炕沿边坐直了些,“怎么了?有话进来说。”
三郎转身把门合上,走到炕前,压着嗓门道,“爹,方才在老宅,我瞧着王伯父……似乎对大姐格外留意了些。”
程怀安眉梢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见你大姐作坊管的好,年后又要挑大梁,觉得新鲜。”
“不是那种新鲜。”三郎摇头,乌黑的眼珠亮晶晶的,脸上的表情却老成的不像个才开蒙的孩子,“他眼神不一样,像打量什么,又像盘算什么,总之,跟看旁人不是一回事。”
沈楠本来半靠着引枕,听到这话也坐直了身子,“打量什么?莫非是想着新作坊合作的事?”
她没往别处想,毕竟,在她眼里,明珠虚岁才十四,搁现代那就是个才读中学的小姑娘,谈婚论嫁这种事,她脑子里连个影子都还没冒出来。
程怀安却琢磨出味来了,他沉吟片刻,冲三郎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这话跟谁都没提过吧?”
“没。“三郎连连摇头,“就只跟爹娘说。”
程怀安点点头,“好,你心里有数就成,回去温书吧,别往外头传一个字。”
三郎斯斯文文又行了个礼,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扇合拢的声响很轻,可落在程怀安心上却砰的一下砸出了动静。
沈楠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们爷俩打什么哑谜呢?还不能外传,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程怀安把身子往枕头上靠了靠,苦笑道,“你还没反应过来?三郎是说,王德安今儿那番作态,怕是在替他大儿子相看咱家明珠呢。”
“什么?“沈楠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明珠才多大?十四!还是个孩子呢,连及笄都还没到,他急什么?”
“后世自然是不急,可眼下这个世道,十四岁议亲再正常不过了。”程怀安抬手揉着眉心,低声跟她解释,“早点张罗是好事,女子嫁人是第二次投胎,不得多费些功夫仔细挑拣?
再说,古代成亲繁琐得很,单是筹备嫁妆就得两三年,家具要打、衣裳要绣、被褥要缝,哪一样不是功夫?
高门大户从女儿落地就开始攒,咱们虽没那个排场,可也总不能叫人笑话。”
沈楠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消化了这些话。
她低头想了想,记起了什么事,“中午拜年那会儿,王地主确实时不时往明珠那边扫几眼,我当时还纳闷,以为他是瞧明珠将生意打理的好,出于欣赏才……”
沈楠越说声音越沉,“如今回头一想,那分明是悄悄相看咱明珠的人品。”
程怀安没接话,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炕沿,片刻之后才道,“不光是王地主,今儿老宅里几个村里的婶子嫂子,不也围着你打听明珠来着?”
沈楠一噎,随即拍了下桌子,“我说呢!一个个拐着弯儿问我明珠平日里做什么、爱吃什么、脾气好不好,我只当她们是想巴结着进作坊干活儿,敢情是惦记上人了,想把咱家闺女一锅端了去?”
她说这话时又是恼又是好笑,可笑着笑着笑容便敛了,目光转向程怀安,“那王家那边,你怎么想?要是他真来开这个口,你应是不应?”
程怀安沉默了一会儿,火炕上的热意从脊背往上涌,把酒劲催得又翻上来几分,他闭上眼,把王德安今日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子。
“王德安今儿喝酒的时候提了一嘴他家瑜哥儿读书的事,说陈先生夸他文章有了火候,今年下场很大概率能中。”
程怀安睁开眼,声音沉缓下来,“我当时没往这处想,如今回想起来,他那番话恐怕就是在铺路,先让我知道他儿子前程不差,往后才好接话茬。”
沈楠想了想,“那个王瑜我也见过两回,文文静静的,瞧着性子倒是很沉稳,他读书当真那么好?”
“陈先生那个人,寻常不轻易夸人,他说王瑜有了火候,那就不是客气话。”
程怀安顿了顿,又继续道,“王家家底厚,人口简单,王德安虽是商贾却不一味贪利,难得是个精明通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