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般思绪如潮水般翻涌,一直挣扎碰撞到了深夜,范蓉蓉才终于确定了自己的选择。
布置清雅舒适的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跳跃跃的,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
昏黄的光晕染透了纸面,她提笔蘸墨,断断续续的写废了三张纸。
头两张嫌语气太软,字里行间像是求饶,她看着便觉得憋屈。
第三张又嫌措辞太硬,读来像是叫板,她皱了皱眉,揉成一团放在油灯上烧成了灰。
最后定下来的版本,不卑不亢,字字句句都透着一个明白人的果决。
她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刻意去叙旧,开篇一句“程大人亲启”,连“表哥”都没叫,既然要谈买卖,就别攀亲戚。
信里说了三件事,其一,薛贵田必倒,宜早不宜迟,其二,薛家愿割肉,账册地契铺面,请他开个价,其三,此事由薛夫人主持,她作中人,若程大人有意,尽快给个回话。
落款只写了一个“范”字,墨迹未干时她拿起来对着灯仔细看了看,那一个“范”字,孤零零的,像她此刻的处境……无依无靠,只能拿自己的全部去赌。
她苦笑着放下纸,等它自己晾干,慢慢折成方胜,最后用蜡封了口。
次日一早,她把春杏支去厨房盯着熬汤,自己则走到后罩房那边,找到了杨小花。
合作过一次,杨小花也算是她的人了。
“小花。”范蓉蓉把她叫到墙角,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又摸出两块碎银子,一并塞进她手里,“你帮我跑一趟腿,去找郑明安,再托他把这封信交到程怀安手里。”
杨小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范蓉蓉。
范蓉蓉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却死死攥着,不让自己露出更多破绽。
杨小花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把信贴身揣进怀里,银子却只拿了一块。
“姨娘放心。”她低声说了这一句,便转身走了。
范蓉蓉站在后罩房的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外面,心口那根弦绷得发疼。
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薛贵田若是察觉,她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可若不迈这一步,薛家这艘船沉的时候,她照样得死。
横竖都是赌,不如赌大的,她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浅浅的月牙印,却感觉不到疼。
杨小花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
范蓉蓉等得心急如焚,却不敢表露分毫,她坐在窗前绣花,针脚乱了好几处,又拆了重来,反反复复,绣绷上的绢布都快被她扎烂了。
直到午时,杨小花顺利回来复命。
“送到了,我亲自交到郑大哥手上,他看了后,也没耽搁,把信揣怀里就匆匆往城防营方向去了。”
闻言,范蓉蓉心里那根弦猛的松了一下,随即又绷起来。
往城防营方向去了,那就是去找程怀安了。
程怀安看到信后,又会是什么反应呢?若置之不理……她不敢往下想。
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身僵硬的回到屋里,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东西,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得可怕。
另一边,郑明安一路紧赶慢赶,直奔营缮所。
程怀安正在值房里跟几个工匠交代修缮河渠的事,见郑明安站在门口朝他使眼色,便不动声色的把话说完,让人散了,冲他招了招手。
“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郑明安走进来,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他脸色不大对,压着嗓子道,“范蓉蓉写的,让小花那丫头偷偷送来的,三哥,你快看看吧。”
程怀安接过来,抽出信纸,一目十行的扫下去。
看完,他没急着说话,把信纸重新折好,捏在手里,望着窗外那棵刚抽了新芽的老槐树,出了会儿神。
槐树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翠绿欲滴,像在讥笑这人间的腌臜事。
郑明安憋不住,凑过来小声问,“三哥,这回又是什么事儿?”
程怀安没解释,直接把信递给他看。
郑明安展开,眼睛越睁越大,难以置信的喃喃道,“三哥,你说这女人……她这是要干什么?
跟薛贵田的正妻合谋,把自己男人往牢里送?
这也太……”
“太什么?”程怀安收回目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太狠?”
郑明安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程怀安把信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过,连墨迹的轻重都不放过。
看完,他轻轻啧了一声,把信纸拍在桌上。
“我不意外她会自救。”他手指点着信纸,似笑非笑的道,“她那种精明人,从小就知道为自己打算盘。
在范家村做姑娘的时候,她想着找个有钱的婆家。
守寡后,她又一心给自己找个接盘的下家。进了薛家之后,更是步步筹谋,想做人上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彻底摆脱过去的窘迫和弱势。
她每一步都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如今薛贵田眼瞅着要倒了,她便谋划着找下一块浮木,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薛夫人主持”四个字上点了点,眼里闪过几分凉意。
“我唯一意外的是,她竟能这么果决大胆,豁得出去。
说舍弃薛贵田就舍弃,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
还敢联合薛夫人,那可是薛贵田的正妻,手里攥着薛家几十年的底细。
范蓉蓉能说动她,跟她合谋,图薛家的家财,这本事,这魄力,这心性,呵呵……过去还是小瞧她了。”
郑明安听着,却觉得头皮发麻,他要是有这样的枕边人,晚上都不敢闭眼睡觉。
薛贵田这算不算是引狼入室了?当初明明是想借这亲事算计程怀安,现在却成了挖坑埋自己。
若薛贵田事后知道,怕是要气吐血吧?
他忍不住问,“那三哥,你打算怎么办?回信吗?”
程怀安没答,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笃笃两声,像敲在郑明安心坎上。
信上说得明白,薛家愿意割肉换取脱身。
账册、地契、铺面,这些都是真金白银的好东西,程怀安要报仇,可报仇不能当饭吃。
薛贵田的命他要,薛家的根基他也可以顺手拔了,但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既拿到那些实惠,还能把薛贵田送进牢里,那才是上上策。
薛贵田勾结刘家害他,牵扯到许平洲,再往上牵扯到什么,谁也说不准。
若能借薛家内斗就把这件事平了,不闹大,对他、对韩将军、对楚王,都有好处。
“回。”程怀安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像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吃什么,“不过不写信,你想法子亲自去一趟,当面跟她说。”
写信容易留下把柄,他不会给任何人拿捏的机会。
“告诉她,账册地契铺面,我要一半,还有能钉死薛贵田的罪证,让她拿出来,交到周县令手上。”
郑明安一愣,“那薛贵田不是死定了?”
程怀安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他当然要薛贵田死,不止薛贵田,还有王县丞、许平洲,都再也不能掣肘他。
他要一个干干净净、属于他的长山县。
至于范蓉蓉,她递了这份投名状,他便给她留一条活路。
往后天高水长,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两不相欠。
“去吧。”程怀安摆了摆手,“路上小心,让她动作快点,迟则生变。”
郑明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程怀安叫住。
“等等。”程怀安想了想,补了一句,“你见到她的时候,替我娘问一句,问她想没想好,往后怎么过。”
郑明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程怀安送走他,便开始铺纸画图,完善精铁锻造的所有详尽步骤。
范蓉蓉这步棋,是他没想到的,但既然送到了眼前,他不介意顺手用一用。
这盘棋,薛贵田已经输了,现在要看的,是许平洲怎么接招,是周县令敢不敢往上查,是楚王那边,到底肯替他兜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