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官道两旁是密匝匝的槐树林,初春的夜风一吹,枝叶沙沙作响,像藏着无数伏兵,叫人心底发慌。
许平洲策马走在最前头,身后紧跟着三辆马车,许夫人和儿子坐第二辆,头一辆是许忠带两个心腹护卫,守着些金银贵重物品,最后一辆装着几口箱笼,六个贴身家丁照看着。
马蹄踏在土路上,声音闷闷的,车轴吱呀作响,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
许平洲压着马速,在心里盘算着路程,再往前几里有个岔口,往左是通往府城的官道,往右是条小路,绕行的话,颠簸不好走,但胜在更安全,遇到突发状况,便于脱身。
走哪条,他还没想好,好在周县令最快也要半日才能把折子送出去,朝廷的追兵不会来得这么快。
真来了,凭县衙那些个歪瓜裂枣,也不过是给他送人头罢了。
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附近村庄飘来的烟火气,许平洲攥着缰绳的手松了些,后背那层冷汗正在慢慢干去。
忽然,他隐约听见了一声马嘶。
那声音从前方槐树林里传来,短促而尖锐,像是马被人勒住了嚼子。
许平洲顿时浑身一僵,猛的一抬手,身后队伍稀稀落落的停了下来。
他侧耳去听,树林里又没了声响,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久了叫人头皮发麻。
许忠催马上来,压低声音喊了句“二爷?”。
许平洲没答话,眯着眼往前方官道尽头看。
今晚的月色不算明亮,但也能看出个大概,官道笔直往前延伸,两旁的槐树在路面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再往前,是一座低矮的石桥,桥下是条干涸的沟渠,过了桥就是一个急转弯,然后是一片开阔地。
他心里猛的一沉。
“掉头。”许平洲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急切让许忠瞬间变了脸色。
“二爷,后面万一有追兵……”
“掉头!快!”
他话音刚落,前方槐树林里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十几支火把同时点燃,将官道照得通明。
许平洲瞳孔骤缩,桥头两侧的树林里一下子涌出三十来号人,清一色的短刀木盾,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穿着一身城防营的甲胄,骑一匹枣红马,手里提着一把环首刀,正是魏青。
“许二爷,这么晚了,携家带口的上哪儿去啊?”魏青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刀尖朝下,在月光里泛着冷光,“周大人说你病得起不了身,我看你这气色,明明好得很嘛。”
许平洲顾不上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忙转头往后看。
身后的官道同样亮起了火光,另一队人马从两侧包抄上来,约莫二三十人,结结实实的堵住了退路。
队伍里的家丁们已经乱了心神,几个年轻的把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发白,面无血色,惊慌失措的完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拔刀。
马车里的孩子被惊醒了,发出一声细细的哭喊,又被许夫人死死捂住了嘴。
许平洲慢慢抽出腰间短刀,刀锋映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阴影。
“魏青,你拦我的路,是周县令提早布下的安排,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魏青嘿嘿一笑,环首刀在手里潇洒的转了个花,“有区别吗?许二爷,下马吧,别让弟兄们动手。
你能打,可你身后头还有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孩子呢,真动起手来,刀枪无眼啊,你说是不是?”
许平洲死死握着刀,脸色阴沉难看。
他快速扫了一眼地形,桥被堵死,退路被截断,两侧是密林,骑马冲进去不现实,但人钻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夫人和儿子怎么办?四岁的孩子本就身子娇弱,根本骑不了马,许夫人那双小脚更是走不了几步就得摔。
他咬着后槽牙,冷厉的目光从魏青脸上移到那四五十号兵丁身上,又移回来。
魏青是韩城的外甥,和他积怨已久,落在魏青手里,下场只会比落在周县令手里更糟。
周县令胆小怕事,至少还要走个过场,到了魏青手里,他可能活不过今晚。
“呵呵,二爷,别白费心思了。”
魏青似乎看穿了他的念头,催马又近了几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道,“不妨跟你说句实话,这事儿上头有人点了名,无论如何你都是跑不掉的。
老老实实下马,我还能给你留个体面。”
许平洲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连魏青都愣了一下。
“魏青,你我同在城防营,共事也有六年了……”许平洲说的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六年里,咱俩明争暗斗,一直不对付,你今晚来拦截我,我不怪你,利益使然,各为其主。
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越过魏青的肩头,看向他身后那几十个兵丁,声音陡然拔高,“今晚这一出,肯定也有程怀安的手笔吧?
他让你们来抓我,可他有没有告诉你们,抓了我之后呢?”魏青脸色微变。
许平洲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我许平洲再不济也是许家二爷,我就算犯了死罪,可京城许家不会倒,晋王爷更不会倒!
而且,我在长山县苦心经营六年,知道的事、手里的秘密比你们想的要多的多。
你们今日把我交出去,明日就会有人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收拾了,都不用费心找借口,你们身上谁敢拍着胸口说自己干净!”
这话说完,不可避免的,人群有几分骚动。
魏青心里一沉,暗叫不好,许平洲这是要动摇军心。
许平洲冷笑一声,继续诛心发问,“魏青,程怀安给你的令,是活捉还是……”
这回不等他话没说完,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头顶上方的槐树林中炸开。
许平洲本能的一缩脖子,紧接着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他猛的回头,只见最后一辆马车旁的一个家丁已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那家丁眼睛瞪得老大,嘴里涌出一口血,身子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有弓箭手埋伏!”许忠嘶声喊道,一把扯住许平洲的马缰往后拽。
第二支箭紧跟着到了,擦着许平洲的耳廓飞过去,钉在了马车的车辕上,入木三分。
许平洲只觉耳朵上一凉,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魏青也变了脸色,他猛的抬头往树林方向看,厉声喝道,“谁放的箭?谁让你们……”
紧随其后的第三支箭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箭从另一个方向飞来,精准的射中了许平洲座下那匹枣红马的脖子。
马一声悲鸣,前腿一软跪了下去,许平洲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土路上,短刀脱手飞出。
“二爷!”许忠从马上扑下来,一把将许平洲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就往马车后面退。
又是两支箭,一支射中了许忠的右肩,一支射中了另一个家丁的后背,箭箭致命,箭箭精准,仿佛放箭的人能看见黑暗中的一切。
许平洲被按在马车后面,耳朵里嗡嗡作响,右脸蹭掉了一大块皮,火辣辣的疼。
他喘息着抬头,看见魏青的人马也乱了起来,兵丁们举着藤牌四处张望,却找不到箭来的方向。
那些箭仿佛从四面八方射来,又仿佛从天上落下,每一支都要带走一条人命。
“沈楠!”许忠捂着仿佛骨头都碎掉的胳膊,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怒,“程怀安让沈楠也来了?!”
沈楠。
许平洲脑子里轰的一声,城防营几乎人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天生神力,能开三石硬弓,百步穿杨,曾凭一己之力,打退流民数次围堵,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人。
他没见过,听人提过几次,却也没太放在心上,没想到程怀安把这张牌压在了这里。
又一支箭袭来,射穿了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帘,里面登时传来一声闷哼。
许平洲浑身一震,那是他存放箱笼的马车,里面只有一个赶车的车夫。
“夫人!轩儿!”许平洲忽然发了疯似的从马车后窜出去,许忠死命抱住他的腰,被他一把甩开。
他猫着腰往第二辆马车冲,一支箭贴着他的小腿肚擦过去,带走一片皮肉,他踉跄了一步,摔在第二辆马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