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掀开，许夫人脸色惨白的探出头来，怀里紧紧抱着孩子，孩子已经吓得哭不出声了，小脸憋得发紫。
“别出来！”许平洲大声嘶吼，一只手撑着车辕，一只手去够车厢里的女人。
又是一支箭，射穿了车厢的木板，离许夫人的脸只有一拳之隔。
许夫人尖叫一声，缩了回去。
沈楠隐在暗处，像一个看不见的死神，从容不迫的、一箭一箭的收割着。
许平洲跪在马车前，血汩汩的从耳朵、小腿、手背上不间断的淌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桥头的火光里，魏青的人正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已经顾不上抓他了，但沈楠的箭却像是长了眼睛，专门盯着他许平洲。
他忽然明白了。
程怀安压根没想让魏青抓住他。
程怀安要的是他的命，让魏青明面上堵路，让沈楠暗地里放箭，连魏青都是幌子。
今夜这座石拱桥，就是程怀安给他许平洲选好的坟地。
“二爷！走啊！”许忠拖着受伤的胳膊爬过来，满脸是血，声音已经变了调，“树林！往树林里钻！沈楠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她射不过来！”
许平洲咬着牙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丢下的刀，回头看了一眼第二辆马车。
车厢里，他四岁的儿子从母亲怀里挣扎着探出脑袋，小脸上全是泪，冲他伸着手，嘴巴一张一合的喊了一声，被夜风和嘶喊声吞掉了大半，但许平洲看清了那个口型。
许平洲攥着刀，眼眶欲裂。
他忽然转身，朝着箭来的方向，猛的将手里的刀掷了出去，刀在空中翻转，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钉进了槐树林边缘的一棵老树树干上，嗡嗡作响。
树林深处，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许平洲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嘴里挤出一句带血的嘶吼，“程怀安……你好狠。”
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许平洲的耳朵里，他认得那种笑，是猎人看着猎物垂死挣扎时才会有的笑。
许平洲忽然也阴测测的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猛的扯开引线，往地上一砸。
一道刺目的白光炸开，紧接着是浓烈的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不是寻常的烟雾弹，是许平洲花了大价钱从北边一个走私商人手里弄来的，掺了磷粉和狼粪，烟浓且毒，能在瞬间遮蔽视线、堵住呼吸。
他自己也被呛得剧烈咳嗽，却咬着牙翻身上了许忠不知从哪儿牵来的一匹马，伏低了身子往树林里冲。
黄烟漫过官道的瞬间，槐树林另一侧忽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那声音来得极快极猛，像山洪决口，上百号人从林子深处涌出来，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是许平洲暗中养了三年的人，名叫胡大勇，早年是行脚帮的，犯了人命官司被他藏了下来，从此替他收拢了一帮亡命徒，专干见不得光的脏活儿。
“二爷先走！”胡大勇一声暴喝，带着人直直撞进了魏青的阵型里。
魏青的人马本来就被沈楠的冷箭搅得人心惶惶，这会儿忽然被上百个不要命的围上来，阵脚顿时大乱。
胡大勇一马当先，砍刀劈翻了一个，抢过木盾护住身子，又砍倒了第二个。
他身后那些人都是许平洲精挑细选过的，个个身上背着案子，下手狠辣，专往要害招呼。
魏青的兵丁虽然装备精良，可一来没料到有伏兵，二来夜色里看不清对方人数，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胆气先泄了一半。
魏青连斩了两个，厉声呵斥手底下的兵丁组织反击，但已经迟了。
他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四五十号人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一时间顾头不顾尾，落了下风。
胡大勇带人死死缠住魏青，刀刀往他马腿上砍，枣红马中了一刀，前蹄一失，魏青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来，幸亏亲兵拼死抢了回去，才没被胡大勇一刀剁了脑袋。
“嫂子！你还不动手！”魏青摔在地上，满脸是土，嘶声朝树林里喊救命。
这一声喊出去，魏青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他不确定暗中放箭的人是不是沈楠，更不曾听程怀安说过还有这一招后手。
可此刻他顾不得这些了，再不来人，他这四五十号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树林深处，一道黑影从树冠上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
那人一身黑色短打，身形纤细，腰间别着一张牛角弓，背后背着两壶箭。
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出沈楠那张英气十足的脸，面对眼前混乱的局面，她眼底平静的无一丝波澜。
见她真的露面，魏青顿时心头一松，带着几分祈求又喊了声，“三嫂，快帮忙啊……”
沈楠淡淡瞥他一眼，刚才早干啥了，反派都是死于话多，要是不扯那些有的没的，这会儿早把人拿下了。
魏青羞惭的低下头，他刚才胸有成竹，哪想到许平洲还安排了人来接应？沈楠不再理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箭似的射向了混战的人群。
魏青是第一次见沈楠动手，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一夜，只说了一句，“三嫂之神勇，生平罕见，天下无双。”
就见沈楠右手一探，从地上随意抄起一根被砍断的马腿，那马腿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她单手提着，像是提一根柴火棍。
冲到胡大勇身侧时，她抡起马腿横扫出去，砸在胡大勇两个手下的胸口，那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飞了出去，接连撞断了两棵小树才摔在地上，口鼻冒血，眼见是活不成了。
胡大勇瞳孔骤缩，砍刀劈向沈楠面门。
沈楠不退反进，左手一抬，五指扣住了砍刀的刀背，硬生生将刀锋定在半空。
胡大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刀锋依旧纹丝不动。
沈楠右手那根马腿已经砸在了他的左肋上，胡大勇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闷哼一声，整个人跪了下去。
“你……”胡大勇噗的喷出一口血，死死瞪着沈楠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沈楠没有理他，松开柴刀，反手一掌拍在他后脑。
胡大勇眼前一黑，扑倒在地，再没动弹。
接下来，沈楠的动作快得像鬼魅，在乱军中穿梭，没人能接住她一招。
她不用兵器，单凭一双肉掌和那根随手捡来的马腿，所到之处，许平洲的人马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那上百人的伏兵转眼间折了大半，剩下的人胆气尽丧，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退”，之后便四散逃进了树林里。
许平洲伏在马上，他看不清远处的战况，但耳朵听得见。
听得见胡大勇的暴喝变成了闷哼，听得见自己人马的惨叫和哀嚎，听得见那根马腿砸碎骨头时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咬碎了后槽牙，催马继续往树林深处钻。
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
这一箭没有射他的马，也没有射他的背，而是精准的穿过了他的左大腿，从腿肚子射入，从膝盖上方穿出。
许平洲惨叫一声，差点从马上栽下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马脖子，整个人挂在马的一侧，任由那匹马驮着他冲进了黑暗的树林深处。
身后，沈楠缓缓放下弓，面无表情的看着许平洲消失的方向，没有追。
魏青被人从地上扶起来，满脸血污，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带着几分急切和不解的问，“三嫂，你怎么不追啊？他中了箭跑不远的！你追上去补一刀就完事了！”
沈楠没看他，压低了声音，轻到只有魏青一个人能听见，“程怀安说，废了他，比直接杀了他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