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眉头拧紧,终究没压住那口气,脱口而出,“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虎?”沈楠偏过脸,唇角轻轻一扯,像笑,又像讥讽,夜风卷着血腥气吹过来,她的声音却比风更凉,“再也站不起来的虎,还叫虎?”
魏青心头一跳,压低了嗓子,小心翼翼的求证,“他的腿……”
沈楠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随意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轻飘飘扔出两个字,“废了。”
魏青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色变了又变,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他跟程怀安认识也有半年多了,一起剿过匪,平过乱,一起控过疫情,稳过城防营,还曾一起收拾过许平川……
他以为,自己多少已经看透了程怀安。
可今晚这一局,却像一只无情的手,把他那点浅薄的认知撕的粉碎。
他原以为,程怀安派沈楠来,是不放心他魏青,心里还憋着一口气。
此刻才恍然大悟,程怀安让妻子亲自出手,压根就是算准了他魏青拦不住许平洲,也压根没打算今夜就要许平洲的命。
程怀安要的,是许平洲活着逃出去,活着受苦,活着亲眼看见自己六年经营的一切,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连妻儿都护不住,这才是最狠的报复。
魏青回头望向官道,尸体横七竖八的铺在泥地上,血渗进土里,黑沉沉一片。
许平洲那些精心培养的人手,此刻几乎全躺在了这里,有的半截身子歪在沟边,有的手里还攥着刀,指节已经僵了。
三辆马车被掀翻在地,箱笼裂开,金银细软散落一地,被马蹄和脚步踩得乱七八糟,珠钗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
许夫人和那个四岁的孩子,混乱中被人拖下车,此刻正缩在路边瑟瑟发抖,两个兵丁一左一右,死死按着他们的肩膀。
而许平洲带走了什么?
一匹慌不择路的马,一条苟延残喘的命,一条中了箭再也站不起来的废腿。
还有他身上背负的、再也洗脱不掉的罪名,以及许家名声上那道再也抹不平的创伤。
魏青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把血腥气吹得一阵阵发凉,最终,他偏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恨恨的道,“他跑不远的,这荒山野岭,腿又废了,没人帮衬,肯定活不过三天。”
沈楠淡淡瞥他一眼,目光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怎么,你还是觉得放了他可惜?不甘心?”
魏青没说话,可沉默本就是答案。
沈楠收回视线,冷笑道,“你直接杀了他,他就是个死人,而死人,是不会疼的。”
她顿了一下,意有所指的继续道,“活着其实比死了更痛苦,活着看自己什么都没了,活着走到绝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如丧家之犬,那才叫真正的疼呢。”
魏青听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慢慢爬上了后脑。
他盯着沈楠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胸口那点不甘和憋闷一并吐了个干净。
他转过身,冲着不远处几个还愣着的兵丁扬了扬下巴,没好气的催促,“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清点现场啊!活的绑了,伤的拖一边,死的另归拢到一处,别跟满地撒豆子似的。
再磨蹭下去,今晚都甭想睡了!”
兵丁们这才如梦初醒,呼啦啦散开,手脚麻利的动起来。
有人去翻那几辆掀翻的马车,有人把许夫人和孩子从地上拽起来,粗鲁的往空置的车厢里塞。
那孩子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只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一双眼睛在火光里又黑又亮,像受惊的幼兽。
魏青也没闲着,他忍着疼走到那堆散落的金银细软前,蹲下身翻了翻。
玉器、金锭、银票、珠串,还有几封没来得及烧的信札。
他抽出信札凑近火把扫了一眼,冷笑一声,揣进自己怀里,其余的,他一件件挑出来,拢成一堆。
不多时,几个兵丁抬着两口半满的箱子过来,往他脚边一放。
箱盖打开,里面黄白之物在火光下晃得人眼花。
魏青伸手进去拨了拨,拣出几样成色好的金饰和两封银锭,又顺手拿了一只雕花嵌宝的匣子,用块布一裹,转身朝沈楠走去。
沈楠正站在马车旁,低声吩咐一个亲兵什么。
那亲兵领命去了,她才回过头,看见魏青手里捧着个布包,微微挑了挑眉。
“三嫂,这是给你的。”魏青把布包往她面前一递,语气很平淡,眼神却下意识往旁边扫了一圈,确认没人凑近。
沈楠没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布包,又抬眼看魏青,玩笑般的道,“什么意思?封口费还是分赃啊?”
“都不是。”魏青把布包又往前递了递,压低了声音,推心置腹的道,“今晚跟我出来的兄弟们出了力,流了血,还有几个怕是活不过明天。
这钱……”他顿了顿,偏头示意那两口箱子,“都是许平洲的,现在不拿,回头全充了公,谁还念咱们的好?”沈楠瞬间懂了,却还是迟疑着没接。
魏青凑近半步,声音压的更更低,“嫂子,有些规矩想必你也清楚,你今日不收,旁人谁还敢伸手?
没好处,兄弟们今晚不是白折腾一场?
再说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官道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火光里,有人正把一具尸体往板车上抬,动作很重,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么多兄弟伤的伤、死的死,这钱,是奖励,也是补偿,拿着不亏心。
而你是今晚最大的功臣,拿的更理所应当。”
沈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片刻后,她终于伸手,把那布包接过来,掂了掂,随手拢进袖中,由衷的说了句,“还是你会做人。”
魏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带血的牙,“不会做人,还怎么办事儿?”
沈楠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而上。
她动作利落,缰绳一抖,马匹调转方向。
临走前,她最后提醒了句,“天亮之前,把这里收拾干净,许平洲私下招募的那些亡命之徒,一个都不能留。”
魏青点了点头,拍着胸口道,“嫂子放心,这点事儿,我肯定办的妥妥当当。”
沈楠一夹马腹,马匹踏着碎步上了官道,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马蹄声远去之后,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伤兵低低的呻吟、火把噼啪的爆响,以及远处林子里不知名的夜鸟一声一声的叫。
魏青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沈楠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大步朝那两口箱子走去。
“来人!”他扬声喝道,“把东西都归拢好,箱子贴上封条!死的就地埋,伤的抬上车,天亮之前,这地方要干干净净,一根毛都不许剩!”
几个兵丁应声而动。
魏青弯腰从地上又捡起一只滚落的银锁片,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进箱子里。
火光在他背后跳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地狼藉的官道上,摇摇晃晃,像一面沉默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