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夜色沉沉，几盏风灯挂在哨楼檐下，被山风推得晃来晃去，昏黄的光只能在脚下方圆几步内打转，再远些便化进浓稠的黑暗里。
守门的护卫队员远远听见马蹄声，先是一阵紧张，手齐刷刷按上刀柄。
待看清那匹熟识的马、那道英挺的身形，绷紧的肩膀才一截截松下来。
“是三嫂回来了。”
有人快步迎上去，替沈楠牵住缰绳。
沈楠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而沉稳的声响。
她抬手掸了掸衣袖上的尘灰，面色如常，只是眉心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
几个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识趣的没多嘴。
谁都知道沈楠今晚是替程怀安办事去了，办什么事、怎么办的，不该问的绝不能问。
他们只默默把路让开，有人去推那扇厚重的木门，有人把风灯挑高了些，替她照路。
这时郑明全打着呵欠从哨楼里走出来，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今晚本没轮到他值班，可他爹总记挂着，在家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干脆把他撵来哨楼等着。
他揉着眼打量沈楠，见她周身无恙，神色也稳，心里松了大半，可鼻尖一动，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在夜风里，到底没忍住，凑近两步，压着嗓子含糊的问了句，“嫂子，事情……办成了吧？”
沈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随手一抛。
郑明全慌忙双手去接，入手一沉，差点没托稳，袋口松开，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在灯下晃得人眼花。
“今晚守门的弟兄辛苦了。”沈楠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这点银子拿去，每人五两，算我请大伙儿吃酒。”
郑明全捧着那袋银子，愣了一瞬。
五两银子，对这些守门的弟兄来说，抵得上全家老小近一年的嚼用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说点什么，可对上沈楠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重重点头，转身冲哨楼上下喊了一嗓子，“都下来！嫂子赏的，每人五两，明儿换班了吃酒去！”
哨楼里顿时炸开一阵低低的欢呼。
几个年轻些的队员压着嗓子笑骂推搡，又赶紧噤声，怕吵了村里安睡的人。
有人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凑过来小声问郑明全，“郑哥，三嫂今晚到底办的什么事？看这大手笔，阵仗不小吧？”
郑明全把银子往怀里一揣，瞪了他一眼，“问那么多做什么？有银子拿就偷着乐吧。”
嘴上这么说，自己却也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沈楠已经牵着马往村里走了，背影被风灯拉得细长，脚步不疾不徐，像只是出了一趟再寻常不过的远门。
可那马蹄铁上沾的泥是红的，他看见了。
走到自家院门前，沈楠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程怀安披着一件外衫站在门后，衣襟敞着，头发也散着，显然一直没睡。
他看见沈楠，没急着问话，只是侧身让开，等她跨过门槛，才关上门，低低问了一句，“没受伤吧？”
沈楠“嗯”了一声，嗓子有些哑，她进了屋，把袖中那包东西往桌上一搁，布包瞬间散开，金银在烛光下闪了闪，又归于沉寂。
她坐到椅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事儿都办妥了，如你所料，许平洲果然不会乖乖等着周县令去抓，从北门跑的。
魏青带了五十来号人埋伏拦截，可惜，棋差一招，接应许平洲的人有一百多个，两方对打，魏青的人马落了下风。
若非我今晚也在场，只怕事情会很糟糕。”
程怀安已经能想出伏击的惨烈，火光、刀影、惨叫、血溅黄土……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下来，“他还是太大意了，我早就提醒过，许平洲老谋深算，听到风声后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就算跑路，也必然提前布下万全之策……”
他顿了一下，无奈的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沈楠脸上，忽然软下来，“你没吃亏就好，不然，我得恨死自个儿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也没看桌上那堆金银，伸手替她倒了一杯温茶，推过去，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柔声道，“娘子，辛苦了。”
沈楠端起茶盏，三两口喝干，又催着他倒了一杯，这才解了渴。
她随意的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许平洲被我废了一条腿，跑了，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媳妇孩子都没带走，还有京城许家，都会受牵连吧？”
程怀安点点头，“畏罪潜逃，还拒捕杀兵，真要追究起来，整个许家都得搭进去。
不过许家有晋王护着，应该能脱身，就是得狠狠被刮一层皮下来。
尤其在宁安府经营这么些年的势力，全都毁于一旦，楚王跟着捡大漏了。”
沈楠挑了下眉，烛光在她眼底跳了跳，“那咱们这忙活一场，算是为他做了嫁衣？”
“也不能这么说。”程怀安笑了笑，起身绕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力度恰到好处地揉捏着。
他掌心温热，指腹按在她肩颈酸胀的穴位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咱们也得了实惠，铲除了许平洲这个祸害，以后在长山县，就没人能再掣肘欺负咱们了。
哪天世道真乱了、打起来了，长山县也能上下齐心、一致对外，省得还要防备有人背后捅刀子、扯后腿。”
沈楠舒服的闭上眼，肩膀一点点松下来，声音也懒了几分，“那王县丞呢？他不会再回来了吧？你打算推谁上去？”
程怀安道，“县衙主簿，苏平信。”
“他靠谱吗？”
“嗯。”程怀安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着笃定，“苏主薄为人低调，是个闷头干实事的人，对了，有件事你肯定没想到，他和王德安的妻子，同出一族。”
“喔，那两边藏的还挺深的啊……这么多年，这份关系都没暴露。”
“不奇怪，狡兔三窟，这种世道，谁还不给自己留点保命的后路呢？”
沈楠睁开眼，回头看了他一眼。
烛火映在两人之间，光影摇曳，把程怀安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没再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重新闭上眼，靠进椅背里，任他的手指在肩上不轻不重的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