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假装没看见，低头去摆弄那个箩筐。
篾条编得密实，收口处却有些毛糙，他顺手把翘起的一根篾片按平。
郑村长平复好情绪，冲屋里扯着嗓子喊，“明全！明全！你小子给我滚出来！”
郑明全趿拉着鞋从屋里跑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窝头，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的问，“爹，你咋了？”
“去，把族老们都请来，再把各家各户的当家人叫到祠堂去，就说有大事商量！”
郑村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点不像五十岁的人，“跑快点，挨家挨户叫，一个都别落下！”
郑明全三两下把窝头塞进嘴里，拔腿就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程怀安竖起大拇指，咧着嘴，由衷叹了句，“三哥，这事办得太敞亮了！兄弟谁都不服就服你！”
这才一阵风似的去了，脚底扬起一溜黄尘。
程怀安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
一刻钟后，祠堂里便挤满了人。
院子里站不下，有人就倚着门框，有人索性蹲在墙根，连墙头上都趴着几个半大孩子，探着脑袋好奇的往里瞧。
郑村长站在院子中间，脊背挺得笔直，把程怀安的意思高声说了一遍，又将自己的打算掰开了揉碎了，一桩一桩讲得明白透彻。
先修哪段路，水井打在哪儿，水渠怎么走，学堂和医馆选址在什么地方，条理清楚，连先迈哪只脚都想好了。
底下的人越听越安静，越听眼睛越亮。
有人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村子地形，划拉得尘土飞扬；有人凑在一起商量自家能出几个劳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热乎劲儿。
女人们围在门口嘀嘀咕咕，算着往后家里几个孩子念书能省下多少束修，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佝着腰，手里拄着根磨得溜光的拐杖，颤巍巍走到郑村长面前，满眼期待的问，“你说的这些，可都当真？不是拿咱们寻开心吧？”
“当着怀安的面，我还能说瞎话？”郑村长扶住他，声音放缓了些，“老哥哥，你孙子今年八岁了吧？用不了多久，就能送到学堂去。
怀安说了，教书的先生他来请，咱村的孩子只掏笔墨纸砚的钱就行，旁的都不用管。
看病也是，就只收个药费。”
那老汉难以置信的嘴唇抖了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程怀安身上，忽然就要往下跪。
程怀安一个箭步上去架住他胳膊，没让他弯下膝盖，“大爷，使不得。”
老汉被架着跪不下去，嘴唇一扁，眼泪就滚了下来，“怀安，我活到七十多，做梦都不敢想还能有这一天……
我那个孙子，他爹死得早，娘又跑了，跟着我吃糠咽菜。
我原想着，这辈子就是个睁眼瞎的命了……”
他说不下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袖口洇湿了一大片。
周围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随即有人跟着叹气，有人别过头去拿袖子蹭眼睛，墙头上那几个孩子也不闹了，面面相觑，懵懵懂懂的缩了缩脖子。
郑村长拍了拍老汉的肩膀，冲众人扬声道，“都听见了吧？咱们的日子能越来越好，有奔头，多亏了怀安。
怀安把银子都拿出来了，咱们自己再不出力，说得过去吗？
从明儿开始，各家出人，轮着来！
管账的、监工的，今天趁人齐，推举出来，一笔一笔记清楚，就贴在祠堂墙上，谁都能看见！”
“好！”底下齐声应和，声浪撞在祠堂的梁柱上，震得檐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程怀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郑村长被众人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的出主意、领任务。
那嗓门一声比一声亮，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像是在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好像年轻了十几岁。
他站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来，沿村道慢慢往回走。
晨光把整个桃源村照得明晃晃的，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鸡鸣犬吠混在一处，热腾腾的，满是烟火气。
有个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见了他，远远的福了一福，笑得露出满口牙。
程怀安颔首回礼，脚步没停。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抬头往北山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北山那边，沈楠一行人已经进了林子。
晨雾还没散尽，缠在松针间，一团一团，被日头一照，泛着淡青色的光。
二郎跑在最前头，少年壮实的身形灵巧的像头小鹿，蹿上蹿下，惊得山雀扑棱棱从灌木丛里飞起来。
护卫们分了两队，在沈一和沈七的带领下，训练有素的跟在后头，一个个步子沉稳，呼吸匀长，脚踩在厚厚的松针地上，沙沙作响。
沈楠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面无表情的听着四周有无异常动静。
她今天穿了件深褐色的衣裳，与山林几乎融为一体，腰间别着匕首，背上斜挎着弓，箭囊里的羽箭随着步伐轻轻磕碰。“停。”她忽然抬手，顿住脚步。
整支队伍瞬间钉在原地，连二郎都刹住了脚，不解的回头看她。
沈楠侧耳听了片刻，嘴角一勾，“三点钟方向，二十步，有窝山鸡。”
她转头冲二郎扬了扬下巴，“你去，别用箭，试试手的反应速度。”
二郎闻言眼睛一亮，立刻猫着腰就蹿了出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片刻后，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扑腾和短促的鸣叫，很快便又归于寂静。
再出来时，二郎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山鸡，鸡脖子上各有一道干净利落的刀口，他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得意。
沈楠挑了挑眉，“不错，手法比上回利索了。”
二郎咧嘴憨笑，把山鸡递给后头的护卫收着，又兴奋的跑回前面去了。
一行人继续往深处走，林子越来越密，沈楠的步子不急不缓，呼吸平稳的像在自家院里散步，脸上更是不见半点紧张，可她的眼睛却没一刻放松，警惕的扫过周围每一处树根、每一片草丛。
期间，还不时给护卫们传授些野外生存的技巧和经验。
护卫们听的如获至宝，对她的敬仰早就超过了程怀安。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忽然停下，蹲下身去。
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蹄印，陷在松软的腐叶里，还带着湿气，她伸手比了比大小，眉头微微一动。
“是野猪，还是个大家伙。”她站起身，冲护卫们打了个手势，“散开，扇形包过去，别惊到它，等逼到前面那道沟里再动手。”
护卫们无声散开，身影轻快的像融入山林的一缕缕烟，这些日子的训练初见成效。
二郎也想跟上去，被沈楠一把按住肩膀，“你跟着我，别乱跑。”
二郎撇了撇嘴，到底没敢违拗，乖乖跟在她身侧。
野猪被逼到沟边时，终于发了狂，獠牙一挑，朝最近的护卫冲去。
那护卫侧身一闪，刀背狠狠拍在猪背上，野猪吃痛，调头就往沈楠这边蹿。
二郎见状，失声嘶喊，“娘，小心！”
沈楠面不改色，不退反进，身形一矮，匕首从下往上斜挑，跟长了眼睛似的，准确刺入野猪颈侧。
血线瞬间飙出来，洒在腐叶上，洇开一片暗红。
野猪闷哼一声，前蹄一软，轰然倒地。
这惊心动魄的过程，前后加起来不过短短几息。
“娘果然神勇无双！”二郎脱口喊了一声。
沈楠甩了甩匕首上的血，插回腰间，神色平静的看了看那野猪，冲着惊魂未定的护卫们吩咐，“抬回去，今晚加菜。”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中天，“收拾干净再下山吧，把血用土掩埋好，别引来狼群。”
“是，夫人！”
护卫们分工合作，利落的处理着猎物。
沈楠找了块石头坐下，拧开水囊喝了一口。
二郎凑过来，蹲在她旁边，仰着初现英武之气的脸，眼睛亮亮的问，“娘，您刚才那一刀咋就刺的那么精准？您是怎么判断野猪往哪边冲的？”
“野猪性子直，受了惊只会往前冲，不会拐弯。
你只要站在它冲的线上，侧身让开正面，它就自己送到你刀口上。”
沈楠说完，把水囊递给他，又补了句，“记住，跟野兽打，别傻傻的跟它比力气，要比脑子。”
二郎接过水囊，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