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程怀安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桌上还摊着一张纸，上面是他刚才默下来的名单，村里各家各户的男丁数、能出的劳力、谁家有石匠手艺，谁家会砌墙，密密麻麻，条理清楚。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提起笔，在“学堂”二字底下画了一道重重的线。
日头偏西时，北山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混着得胜归来的笑声。
程怀安放下笔，走到院门口，朝山路那边望去。
一行人影从林子里钻出来，走在最前头的沈楠肩上扛着根树枝，树枝另一头挂着几只山鸡，晃晃悠悠。
二郎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野兔，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说得眉飞色舞，两眼放光。
后头的护卫们合力抬着那头肥硕无比的野猪，脚步踏得山道咚咚响。
村口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见了，呼啦一下围上去，又不敢靠太近，只在几步外伸着脖子看那头硕大的野猪，眼睛瞪得滴溜圆。
沈楠远远就看见了站在院门口、像望妻石一般的的程怀安，冲他扬了扬下巴，嘴角翘着，没说话。
程怀安也笑了笑，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串猎物上，又移回来，落在她微微有些汗湿的衣服上。
“回来了？”他上前几步，注意力全黏在媳妇身上，众目睽睽之下，声音里依旧透着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关切，“累不累？没伤着自己吧？”
“就进山拉个练而已，小场面，什么事儿都没有。”沈楠轻描淡写的说完，把肩上的树枝卸下来递给挨的比较近的护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口问，“你那边呢？办的可还顺利？”
“嗯，顺利，都办妥了。”程怀安很自然的拉着她手腕进门，“郑叔说明儿一早就动工，先从村西那段烂泥路下手，管账的推了刘树根，监工的是赵长平，都是村里的族老，说话行事有威望。”
沈楠“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会儿不忙吧？”
程怀安怔了下，试探着道，“娘子有事尽管吩咐。”
“喔，也没啥大事，你要是闲着，就帮我捏捏肩膀揉揉腿吧。”她似笑非笑的睨着他，慢悠悠的又补了句，“要是忙着，就算了，我不会生气的。”
程怀安纵容的笑了笑，“天大的事儿在娘子的需要面前，都得让路！能为娘子服务，是为夫的荣幸。”
沈楠满意的勾起嘴角，捏了捏他日渐硬实的肌肉，“程先生越来越上道了。”
程怀安呼吸一滞，“……都是娘子调教的好。”
两口子进了屋就没了动静，院子里，却忙的热火朝天。
二郎咋咋呼呼的指挥护卫们把野猪吊起来刮毛分割，孩子们扒着大门探头探脑，被护卫赶了两次也不肯走。
暮色渐渐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整个桃源村拢进一片暖融融的昏黄里。
沈楠歇息够了，打着呵欠出来时，就见二郎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口大陶锅，支在院角，底下柴火烧得噼啪响。
护卫里有会杀猪的，刀工利落，五花肉切得厚薄均匀，肥膘先下锅熬油，滋啦一声，整个院子都香了起来。
明珠从灶房角落里搬出来的几坛子腌菜，捞出来切细，和着骨头、粉肠、白肉一锅炖，咕嘟咕嘟冒着泡。
三郎今晚也回来了，牵着四郎，和宝珠、玉珠围着锅台蹲成一圈，眼巴巴的瞅着，嘴角留下可疑的晶莹。
大郎的关注点在那个简易搭建的灶台上，皱着眉头，喃喃琢磨着它可以改进的地方。
直到，程怀安走过去，给他指点了几句，他瞬间茅塞顿开，转身就要跑去书房画图。
沈楠一把拽住他胳膊，笑着调侃，“跑什么？先吃饭，少学你爹，太沉迷搞事业，是娶不到媳妇的。”
大郎顿时红了脸。
沈楠松开他，拿勺子舀了点汤尝了尝，咸淡正好，扯着嗓子喊，“可以吃了，都别急，一个个来！”
护卫们先盛了几大碗出来，按照程怀安吩咐的，分别送往郑村长家和几位族老屋里去。
郑村长家离得最近，送去的碗里五花肉堆得冒尖，郑婶子接过去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还回了满满一篮子新鲜的野菜。
赵长平家、刘树根家也都送到了，一碗碗热腾腾的杀猪菜端进门，家家户户都传出笑声和谢声。
剩下的肉，按程怀安的意思，分出一份给了王家，老宅自然也有，连带着还有一大瓦罐杀猪菜。
正是吃晚食的时候，程忠实坐在上首，看着儿子派人送来的野猪肉，脸上顿感有光，筷子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白肉，蘸了蒜泥送进嘴里，眯着眼直点头，“这肉炖得烂乎，好！”
程婆子也笑吟吟的给几个孙辈夹菜，屋子里一片和乐。
护卫放下东西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走了，门还没关严实，姚荷花的声音就从堂屋传了过来。
她斜眼瞟了瞟那十斤肉，又瞟了瞟桌上那罐杀猪菜，心里堵的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嘴角往下一撇，到底酸溜溜的开了口，“哟，十斤肉呢，他三叔可真大方。”一屋子人都顿了顿筷子。
姚荷花像是没瞧见旁人的脸色，自顾自的挑了一筷子粉肠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啧了一声，“我就不明白了，这野猪又不是外人打的，自家留点肉还得按斤算着来？
咱程氏族里这么多户人家，哪家不比外头那些个姓郑的、姓赵的亲近？
结果倒好，一大碗一大碗的往外送，倒像是咱们程家欠了全村似的。”
她越说越来劲，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掰着手指头数，“修路、挖井，通水渠，还要盖学堂、建医馆……这得多少银子砸进去啊？
再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吧？啧啧，我光想想都心疼，这跟挖咱们的肉有啥区别！
又不是没有族亲要帮衬，咋总是胳膊肘尽往外拐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三叔是全村人的儿子呢。”
这话一出口，桌上彻底静了。
程忠实脸色沉了下来，把筷子不轻不重的搁在碗沿上，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程婆子也停了给孙辈夹菜的手，瞪着姚荷花，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褶子。
这个老二家的真是不省心，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啊……
程老大两口子也怒目而视，程老二更是恨不能冲上去堵上媳妇那张讨嫌的嘴。
偏姚荷花浑然不觉，还在那儿不甘的嘟囔，“要我说啊，有那些闲钱，不如先把咱们老宅的院墙修一修，再给族里几个读书的孩子添些笔墨……”
“够了。”程忠实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怀安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况且早就分了家，再如何，也轮到你一个当嫂子的管。
你吃着他送来的肉，嘴里还嚼着这些话，亏不亏心？”
姚荷花嘴唇动了动，想辩，却被程老二一个狠厉的眼风扫过去，终究没敢再吱声。
她悻悻的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程婆子叹了口气，把那罐杀猪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低声说了句，“行了，都赶紧吃饭吧，凉了就不香了。”
屋子里重新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却没了方才的热乎劲儿，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把老宅的烛火衬得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