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一辆青篷马车通过村口的层层检查,缓缓停在了程家门口。
赶车的人是邱武,他利落的跳下车辕,朝院里喊了一声,“三嫂,人接来了!”
沈楠正在院里劈柴,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末子,快步迎出来。
车帘一掀,先跳下来个十七八岁的后生,身量高大,浓眉大眼,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板板正正的青布短褐,胳膊肘上打着补丁,针脚细细密密,一看就是过日子的讲究人。
他站稳后,转身去扶车里的人,很快,又下来两个少年,一个约莫十五左右,一个瞧着才十二三,都是瘦条条的,却并不孱弱,眼里透着一股子山野里长大的韧劲儿。
“小姑!”为首那个后生腼腆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正是沈茂山。
后面两个也跟着亲昵的喊,“小姑!”
沈楠微微一笑,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沈茂山的胳膊,又挨个拍了拍两个小的肩膀,“才两个来月不见,怎么好像又长高了?让姑好好看看……”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三个侄子,目光从沈茂山宽厚的肩膀滑到沈茂河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眼底流露出几分自己都不知道的慈爱。
沈茂山和沈茂河是大哥家的儿子,沈茂华是二哥家的,这些年沈家一直没分家,兄弟间亲近得很,孩子们打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更是极好。
初二她回娘家时,三个侄子刚见到她还有些放不开,一顿饭后便围着她“姑姑”长“姑姑”短的喊了。
血脉相连,从来不是说说而已,亲情哪怕搁置了几年,再见面,依然能续上,而且还烧得更旺。
“路上累了吧?走,先回家歇歇脚。”
沈楠一手拉着小的,一手拽着沈茂华,转头对邱武道,“小武,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我熬了鸡汤,快进来喝一碗。”
邱武摆摆手,“三嫂客气,分内之事,我把车赶到后院去,回头再过来。”
说着跳上车辕,把马车往后面赶去。
沈茂山跟着沈楠往院里走,脚步却越走越慢,眼睛忍不住四处张望。
他记忆里的桃源村,还是几年前跟爹来给小姑送野物时见过的模样,黄土路,矮土墙,村口光溜溜的什么防御都没有,整个村子灰扑扑的,连狗叫都仿佛透着一股子无精打采的穷气。
可现在……好像什么都变了,变得陌生的不敢认。
村口修了高墙、哨楼,安排了人日夜防守,那端着兵器检查的架势,比进县城还严格,俨然要把这里打造成铜墙铁壁一般。
这在四处乱糟糟、整日都要提心吊胆被抢的世道里,简直太难得了。
进了村里,时不时还能看到巡逻队经过,一个个腰杆笔直,步伐整齐,那精气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军营里训练了多年的老兵。
还有那些村民,脸上似乎也没了愁苦的样子,眉眼舒展,嘴角带笑,一看便知日子过得舒心,有了奔头。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号子声和铁器碰撞声,听着竟像是在练兵、修路?
一路走来,震动太大,直到此刻,他抬头看着姑姑家,依然有种巨大的不真实感。
三进的大宅子,院墙足有六七米高,近半米左右的坚实厚度,这阵仗都快赶上县城的城墙了。
门楼也建得十分气派,上头挂着一块老榆木匾,写着“程宅”二字,笔力遒劲,漆色沉稳。
大门半开着,能看见里头影壁上的福字,还有院子里一株粗壮的老槐树,满树的新绿,生机勃勃。
沈茂山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沈茂华和最小的沈茂河更是直接愣在了门口。
“小、小姑姑……这,这是你家?”沈茂华结结巴巴的问,眼睛瞪得老大。
沈楠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道,“是咱家,进来吧,都傻站着做什么?”
三个人恍恍惚惚的跨进门槛,脚踩在平整干净的青石板上,一路往里走,眼睛都不够使了。
东厢房、西厢房、正堂、书房、灶房……哪儿都收拾得利利索索,虽谈不上多富贵讲究,却处处透着温馨舒适,连窗台上随意摆放的一盆野花,都带着说不出的雅趣。
晚风从院中穿过,带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混着灶房里飘出来的鸡汤香气,暖融融的裹在人身上。
沈茂山站在屋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姑……这也太好了吧……”最小的沈茂河站在二郎的屋里,摸着那软乎乎的铺盖,声音都有点抖。
他在家里跟几个哥哥挤一张炕,铺的是稻草,盖的是硬邦邦的旧棉絮,冬天冷得缩成一团,一宿都暖不热被窝。
如今这铺盖又厚又软,摸着都舍不得撒手。
沈楠心里一酸,面上却不显,拍了拍他的脑袋,“以后就住这边,跟姑过日子。
饿了吧?先洗把脸,一会儿吃鸡汤面。”
正说着,院子里响起一串脚步声。
明珠得了消息,从作坊那边匆匆赶回来,身后跟着二郎、宝珠、玉珠、四郎,连大郎也从村西头跑回来了,满头是汗,身上还沾着碎石末子。“大表哥!二表哥!表弟!”明珠最先笑盈盈的挨个喊了一遍。
沈茂山回头,就见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俊俏姑娘站在院中,脊背挺直,眉眼清亮,头发利利落落地挽着,腰间系着块鲜亮的围裙,一看就是刚放下活计赶回来的。
夕阳在她身后镀了一层金边,衬得整个人明艳又利落。
她身后呼啦啦跟着几个孩子,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正歪着头好奇的打量他们。
沈茂山迟疑了片刻才认出她来,程明珠,姑姑的长女,比他小三岁。
记忆里那个瘦巴巴、见人就躲的小丫头,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大方爽利,眉宇间透着一股当家做主的底气。
还没等他开口,二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窜了上来,一巴掌拍在沈茂山胳膊上,“大表哥!过年时在姥娘家你还说要教我进山猎狼呢,结果雪太大没去成,这回你终于来了,嘿嘿,可得说话算话啊!”
大郎也凑上来,笑着冲沈茂华和沈茂河点头,“二表哥,三表弟,你们也来了!这下好了,以后咱们兄弟们可以常聚在一起上工学习了。”
沈茂华和沈茂河看见大郎、二郎,脸上也露出笑意。
过年时在野狼岭,几个表兄弟一块儿点爆竹、掏鸟窝、雪地里追兔子,虽然只处了大半天,可那份眼缘和亲热劲儿已经结下了。
尤其是二郎,跟沈茂河年岁相仿,两人最谈得来,这会儿见了面,你捶我一拳、我推你一把,笑闹个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