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三郎也从王家回来了，表兄弟间又是一阵热络的寒暄。
沈楠转身进了灶房，挽起袖子下手擀面。
明珠跟进去帮忙，蹲在灶前添柴烧火，橘红的火光映着她秀丽的脸，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宝珠和玉珠则手脚利索的搬凳子、摆碗筷，瓷碗磕在桌面上，清脆的响声一声接一声。
院子里，大郎拉着程怀安说村西修路的事，边说边蹲下身子，拿手指在地上比划着路基的宽度。
二郎凑在沈茂华和沈茂河跟前，眉飞色舞的说作坊里的趣事，说到兴处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沈五则被沈茂山拉到墙根下，仔细问着野狼岭的情况，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一刻钟后，菜便上齐了。
沈楠今日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一大盆鸡汤面端端正正摆在八仙桌正中，汤色金黄澄亮，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面条根根分明，筋道爽滑，上头铺着炖得酥烂入味的鸡肉，筷子一拨便脱了骨，还卧着几个圆滚滚的荷包蛋，蛋边煎得微微焦黄，像镶了一圈金边。
旁边围着四碟热菜，小葱炒豆腐，红烧兔肉，韭菜炒腊肉，还有酸爽开胃的醋溜白菜。
灶上还温着半锅鸡汤，咕嘟咕嘟的冒着细泡，不够吃了随时可以添。
沈楠解了围裙，随手搭在门后的竹钩上，拍了拍衣襟，扬声招呼大家入座，“都别愣着了，快坐！五弟，你坐这儿。”
她指了指程怀安旁边的位子，又转头道，“茂山茂华茂河，你们仨坐姑身边来。
明珠大郎，把弟弟妹妹照顾好。”
满当当一桌子人，把八仙桌围得严严实实，连桌角都没空着。
程怀安坐在上首，沈楠挨着他，另一侧是沈五和三个侄子，明珠、大郎、二郎、三郎、宝珠、四郎依次坐着，热热闹闹挤了一屋子。
沈楠等到程怀安陪沈五喝了几杯，酒过三巡后，才开口问道，“五弟，在城防营待的可还习惯？”
沈五放下杯子，斟酌着道，“营里管得很严，魏百户要求也多，甭管刮风下雨，都得日日操练，完不成要求，便会有相应的惩罚。
起初确实吃不消，头半个月我浑身疼得睡不着觉，翻个身都龇牙咧嘴，都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当兵了……”
他说着笑了笑，目光里却透着一股倔劲儿，“不过好在咬牙熬过来了，如今倒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一天不练还难受的慌。
魏百户待我也好，前几日还夸我进步快，下月打算升我当伍长呢。”
“好！”程怀安赞了一声，推心置腹的道，“你年轻，肯吃苦，又有一身射箭的本事，只要上面不打压，肯给你表现挣功的机会，肯定能出人头地。”
沈五憨厚一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姐夫你给了我机会，不然我还在山里穷窝着，哪能有今天的光景？”
沈楠给他碗里夹了块鸡肉，嗔怪了声，“这么客气做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后你在营里好好干，站稳了脚，往后茂山他们也能有个依靠。”
沈五看了看三个侄子，重重点了下头，“四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饭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吃得热火朝天，筷子在盘碟间穿梭，碰出细碎的脆响。
沈茂山起初还有些拘谨，夹菜只夹跟前的，身子绷得直直的。
可架不住大郎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红烧兔肉堆得像座小山，二郎又不停说村里的新鲜事，说每日跟护卫们一起训练的辛苦，渐渐的他也放开了，跟大郎聊起村西那段路基的铺法，两人竟然越说越投机。
大郎放下筷子，拿手指在桌上比划，“碎石垫底再铺石板更牢，石板受力匀。”
沈茂山也不甘示弱，坚持自己的想法，“山里的路都是先用大石垒基，大石咬得深，水才冲不垮。”
两人各不相让，眼睛瞪着眼睛，争的脸红脖子粗。
最后还是程怀安笑着打圆场，“两种法子都对，还是要看地段，软土的地方碎石垫底，硬土的地方大石垒基，结合着用才是上策。”
两人这才服气，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方才的较劲顿时化作吃喝的笑谈。
明珠在旁边看着，悄悄凑到沈楠耳边，“娘，你看大郎，跟大表哥越说越热乎。”
沈楠笑了笑，没说话，只给桌上的每个人碗里又添了一勺鸡汤。
沈茂华和沈茂河那边，则被二郎和三郎缠着问山里的事。
沈茂华说他们上山采药遇见野狼群，说狼眼睛绿莹莹的，在暗处像一盏盏鬼火，吓得玉珠捂着眼睛直往明珠怀里钻，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沈茂河则比划着说怎么掏鸟窝，烤鸟蛋，鸟蛋埋在火灰里，扒出来时壳上还沾着灰，敲开蛋白嫩得像豆腐，四郎听得入迷，连面都忘了吃。
沈五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三个侄子跟程家兄妹打成一片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胀着，酸酸暖暖的。他想起从前在山里，一家人穷得叮当响，去年日子更是过得凄惨，吃了上顿没下顿，个个饿得头晕眼花，走路腿发软，说话都没力气，更别提笑了。
朝不保夕的日子，谁还能笑得出来？
到了冬天，衣裳不够穿，家里的孩子们冻得没辙，只好挤在柴房里互相取暖，你抱着我的脚，我搂着你的腰，冻得牙齿直打颤，生怕天亮了再也睁不开眼。
那时候谁能想到，还会有今天？
这一切，都是因为四姐嫁得好，程怀安有本事又仁义厚道，几个孩子教得也好，对表哥们没有半点嫌弃，反而热络的跟亲兄妹一般，是真心实意的接纳他们，嘘寒问暖全不掺假。
他低头扒了口面，鸡汤的鲜香在嘴里化开，热乎乎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暖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五弟，想什么呢？”沈楠又给他夹了块腊肉，“多吃点菜，军营再好，伙食也就勉强吃饱吧？”
沈五抬起头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少年时从未有过的踏实和笃定，“没什么，就觉得这面真好吃。”
程怀安在旁边听了，端起酒杯，冲沈五示意了一下，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喜欢吃往后常来，你四姐这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五也不客套，爽快的应下后，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扬起头一饮而尽。
桌上笑声不断，碗筷叮当，鸡汤面的热气氤氲，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像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